顾明蹬着自行车刚走不到一刻钟,柳荫街九号院再次被人叩响。
“咚,咚,咚。”
江沉放下手里的木刨,拿起脖子上的粗布毛巾擦了擦手走过去抽掉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穿制服的公安。为首的男人四十来岁,国字脸,鬓角见白,看着面善。这是西城公安分局的刑警队长老陈,平日里跟顾明有些交情,之前在街面上也见过江沉两次。
“江顾问,没打扰您干活吧?”老陈搓了搓手,语气透着客气,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
“陈队。”
江沉身子没挪,“有事?”
““张家湾那边出了点状况,公家例行问询,找您了解点情况。”
老陈笑了笑,指了指院里,“能进去说话不?”
江沉侧过身,让出一条道。
老陈在石桌旁坐下,身后两个年轻警察立马掏出本子和钢笔,准备记录。
“今儿一早,工程队的抽水机在张家湾河床底下的淤泥里抽出来一个麻袋。”
老陈收敛了笑容,盯着江沉的眼睛,“里面是个人。法医看过了,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子时到丑时之间。”
江沉坐下,拿过一把生锈的刻刀,放在油石上不紧不慢地磨着。
“张家湾这工程我只负责技术指导。”江沉眼皮都没抬。
老陈咳嗽了一声:“死的是琉璃厂博古斋刘三爷的小徒弟。我们接到线报说江顾问前阵子和刘三爷有点过节,所以……”
“过节?”
江沉手上的动作停了,“刘老三指使马主任拿着搜查令来抄我的家,这算过节吗?如果算,陈队应该去局子里审审马主任,看看刘老三给了他多少好处。”
两个做记录的小警察被这股气场震得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黑印。
老陈干笑两声:“江顾问别误会,都是走个过场。就是想问问,昨晚子时到丑时,您在哪?”
江沉眼神一沉,正要开口。
“陈队,大冷天的,喝口热茶去去寒吧。”
西厢房的棉门帘被挑开,林知夏端着一个茶壶和几个茶杯走了出来。
最要命的是她低头倒茶时,宽松的领口微微敞开,白皙的锁骨上,赫然印着几处还没消退的红痕。那是昨晚江沉没克制住留下的罪证。
老陈是过来人,一眼就扫见了,立刻尴尬地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战术性喝水。
江沉站起身,自然地伸手揽住林知夏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顺势拉高了她的毛衣领子将那点春光捂得严严实实。
“昨晚,我们在家。”江沉语气平淡。
旁边那个愣头青小警察还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追问:“那……有谁能证明吗?”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江沉的眼神扫过去。
林知夏却扑哧一声笑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本本,“啪”地一声拍在石桌上。那上面鲜红的钢印和“结婚证”三个大字分外扎眼。
“公安同志。”
林知夏笑盈盈地看着那个涨红了脸的小警察,“合法夫妻半夜在家洞房,需要找个证人来观摩吗?”
小警察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老陈差点被一口茶水呛死,连连摆手:“弟妹真会开玩笑。规矩,都是规矩。既然有这本子那自然就是最好的证明。”
“其实我们也知道不可能是江顾问。”
老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了几分凝重,“那人死得惨啊。法医验尸的时候都摇头,这小徒弟生前被吊起来活活折磨了三个小时。指甲盖被拔了,肋骨断了四根。”
江沉眼神暗了暗,面上却不动声色:“仇杀?”
“像,也不像。”
老陈皱着眉,“最邪门的是,他左手的小拇指,不是被刀切的,是被人用钝器硬生生砸烂,然后生拉硬拽给扯下来的。看这手法,像是在逼问什么要命的东西。”
林知夏靠在江沉肩上,眼帘微垂。
逼问东西?当然是逼问那本“黑账本”的下落。刘老三这是看形势不对直接脚底抹油跑了路,把这个可怜的小徒弟扔在铺子里顶雷。
六指的人找不到账本,自然要把气撒在这徒弟身上。剁下那根小拇指,既是折磨,也是给江沉的最后通牒。
就在这时,胡同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吉普车稳稳停在九号院门口。车门推开,一个穿着年轻干事大步走进来,径直走到老陈面前递上一份红头文件。
“陈队长,我是叶老办公室的。”
干事声音洪亮,“叶老发话了。琉璃厂博古斋的刘老三涉嫌倒卖国家文物,这是个走私团伙分赃不均引发的‘黑吃黑’命案,刘老三畏罪潜逃,必须全城通缉。”
老陈接过文件,看清上面的批示立刻挺直了腰板。
“另外,江顾问是国家重点工程的技术总指挥,担子重。”
干事转头看向江沉,客气地点头致意,“叶老指示,不要让这些社会上的脏水泼过来,耽误了张家湾的清淤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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