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江沉就醒了。
江沉侧过头看了她两秒,将被角往上拉了拉。
昨晚那场硬仗打完,两个人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换利索就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抽出手臂下了床。
江沉架上铁锅,切了两根葱白扔进去,把昨天剩的半碗米饭倒进去炒。
油星子在锅里噼啪作响的时候,院门被人拍了三下。
不重,不急,间隔均匀。
江沉关了火。
他右手摸出那把木工凿,无声地走到门后侧耳贴着门板。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响起三声极轻的叩击,是指节敲在门板上的声音。节奏很特殊,两短一长。
江沉一怔。
这是《行路册》上记载的张家外柜叩门礼。两短一长,代表“下属求见”。
“报号。”江沉隔着门板,声音压得极低。
门外沉默了片刻。
一个沙哑的嗓子响起来,“外柜三号暗桩,通州码头旧部,行走代号'秤砣'。奉老掌柜遗命,候主二十年。”
江沉握凿子的手指收紧了。
“秤砣”。这个代号他在《行路册》的暗桩名录里见过。通州段运河的联络人,负责盯梢水路货运,排在整张暗桩网的第三位。
“左手伸进门缝。”江沉说。
门外顿了一下。随后,一只手从门缝底下慢慢伸了进来。
手食指根部有一道陈年刀疤,从指根一直延伸到虎口——那是张家外柜暗桩的“投名记号”,入行那天由掌柜亲手划下,一刀到底,终身不愈。
江沉蹲下身,就着晨光看了那道疤。
刀口平直,起笔重收笔轻,是他父亲张铁壁惯用的运刀手法。
他拔开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头。花白的头发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对上江沉的脸。
那双眼睛的剧烈震动。
“像。”
老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跟老掌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沉没说话。他侧身让开半步。
老头没进。他往后退了一步,双膝落地额头贴在了门槛的青石板上。
“外柜三号暗桩秤砣,参见少东家。”
江沉低头看着地上的老人。
张家外柜覆灭,一百零八条人命埋在广和楼的废墟底下。活下来的人隐姓埋名,藏进这座城市的缝隙里,当扫地的、蹬三轮的、捡破烂的。
但他们一直在等。
等一个姓张的人站出来,拿出虎头印,叩三下门。
“起来。”江沉伸出手。
老头没接。他固执地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这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少东家,昨晚巷口的灯是我拧灭的。”
老头低着头,“白秋生被叶家抓了的信儿,半夜就传到了鬼市。我在通州码头蹲了二十年,这消息一落地,我就知道该来认门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江沉问。
“两个月前张家湾河道出了青铜压水兽,工地上传出'少东家'三个字。”
老头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枚磨得锃亮的铜扣放在门槛上,“我在码头干了一辈子装卸工,没人注意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子。”
江沉拿起铜扣翻到背面——独角狻猊,和虎头印上的图腾一模一样。
“进来说。”
老头跟着江沉走进院子。
江沉拉开条凳。
老头没坐。他规规矩矩地站在案前。
“少东家不发话不敢坐。”
江沉看了他两秒。
“坐下,吃饭。”江沉转身回灶上把炒饭盛了两碗端出来。
老头愣了一下,慢慢坐下了。
他端起碗手抖得厉害,筷子夹了三次才夹起一撮饭。
“少东家……”
老头咽下饭,声音发紧,“不止我一个。”
江沉筷子顿了一下。
“白秋生落网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通州、朝阳、丰台,老暗桩里至少还有四个活着的。”
老头压低声音,“按老规矩,'新主落座,旧鬼叩门',他们都会来认门。”
江沉放下筷子。“你们之间有联络?”
“没有。”
老头摇头,“老掌柜定的规矩,暗桩之间单线不交叉。我只知道自己这条线上的人,不知道别人的代号和藏身处。但出了大事,暗桩会通过鬼市的'挂灯'传号,昨晚鬼市东口的幌子换了颜色,那就是认主的信号。”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响了。
林知夏披着江沉的棉袄走出来,头发松松散散地搭在肩上,脚上趿拉着一双棉拖鞋。
她一眼看到院子里多了个人,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江沉身边坐下。
老头站起来。
“少奶奶。”老头再次弯腰行礼。
林知夏看向江沉。
“外柜三号暗桩。”江沉简短地解释了三个字。
林知夏“嗯”了一声,伸手拿过江沉面前的碗,舀了一口炒饭塞进嘴里。
“葱放多了。”她评价道。
江沉嘴角动了一下。他另盛了一碗递到她手边,顺手把自己那碗端回来。
老头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他想起老掌柜和掌柜娘子也是这样。一碗饭你一口我一口,外头再大的风浪,回了家就是两个人的日子。
“别站着了。”林知夏抬了抬下巴,“吃完再说。”
老头重新坐下低头扒饭。
吃完饭林知夏把碗收了。
她回到大案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铅笔推到老头面前。
“通州码头这些年,水路上走过什么货,谁的船,停哪个码头,你画一张图出来。”
老头一愣。
“少奶奶,这......”
“张守业往内地伸手,走的一定是水路。”
林知夏手指点在纸面上,“你在码头蹲了四十年,就是张家外柜留下的最后一双眼睛。现在把你看到的东西全写下来。”
老头浑浊的眼里迸出一点光。
他接过铅笔,手指攥紧了笔杆。
江沉站在一旁,看着老头在白纸上一笔一画地勾勒出通州码头的水文地形。
每一个泊位、每一条暗渠、每一次深夜靠岸的无牌驳船全部落在了纸面上。
林知夏站在大案对面目光扫过逐渐成型的线路图。
她的手指忽然在纸面的一个点上停住了。
“这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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