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皮皲裂处,一根红绳迎风轻晃。
两短一长,叩门声起。
江沉卸了门栓,留一条窄缝。
门外站着个佝偻着背的人。手里拎着把大竹扫帚,头上压着顶褪色的劳保鸭舌帽。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他放下扫帚,右手翻过掌心。手背上一条贯穿虎口的陈年刀疤。
江沉撤身让路。
老头跨进院槛。佝偻的姿态一扫而空。
老头声音响起“外柜五号暗桩,代号‘听风’,见过少东家,少奶奶。”
林知夏披着大衣从正屋走出来。
“那天在民政局门口的就是你?”
“是。干我们这行得把人看死。”
听风从贴身的里衣摸出一个油纸包递上,“老掌柜留的规矩,认门得带礼。这是我的礼。”
江沉接过拆开。里面是一沓写满蝇头小楷的泛黄宣纸。
“这是什么?”
“四九城里但凡跟张守业有过书信、电报、汇款往来的人头。这二十年我都记在这儿了。”
听风看着江沉,“只要在邮局和电报大楼走过的线,逃不过我的眼。”
林知夏接过来扫了几行。名字密密麻麻,不少都是四九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金牙老七最近有动作吗?”林知夏问。
“有。”
听风答得极快,“他昨天往南方拍了封加急电报。内容是密电码,但我截了底稿。”
听风报出一串数字。
林知夏走到黄花梨大案前,翻出《行路册》最后一页的密码本。指尖划过对照表,解译出来只有四个字:钱紧,宽限。
林知夏把纸条压在镇纸下。
“缺钱啊。这就好办了。”
听风走后,院门重新落栓。
这几天的节奏绷得太紧,难得有这样的平稳。
林知夏坐在大案前,将那沓监听名单分类归档。
江沉坐在她对面。他手里拿着一把平口刻刀,正对着一块拇指粗细的金星紫檀木料精雕细琢。木屑簌簌落下。
“张守业三月十五到。金牙老七作为接应人,必须在这一天备齐货款。”林知夏指尖敲着桌面,“但张守业只要硬通货。大黄鱼或者外汇券。”
“他凑不齐。”江沉头也没抬,手里的刻刀走得极稳,“刘三被折腾废了,他没了一条最大的出货渠道。加上白秋生折在叶家,他现在是个光杆司令。”
“所以他会去急套现。”林知夏翻开另一本账,“这个时候去砸盘,能让他走投无路。”
“你想怎么做?”
“拿钱砸。”林知夏从大案暗格里提出那个黑铁虎头印,又拽下脖子上挂着的黄铜钥匙,“我等会儿让顾明去一趟汇丰银行。提五十根金条的现货,直接压进黑瞎子的信托行。只要市面上有人抛售黄金,统统吃进。我要让金牙老七在四九城借不到一分钱现款。”
江沉停下刀。吹去木料上的碎屑。
那是一支造型极简的紫檀发簪。簪头没有繁复的花纹,只雕了极细的云雷纹。
他站起身绕过大案走到林知夏身后。
“别动。”嗓音低沉。
林知夏停下手里的笔。
江沉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指腹带着常年做木工的薄茧,擦过她的后颈,带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他拢起她散落的黑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将那支紫檀发簪插了进去。
很稳,不扯头皮。
林知夏抬手摸了摸簪尾。触感温润。
“这木头不是用来做大件的吗?”
“有用的就是好木头。”江沉俯下身,双手撑在椅背上,将她半圈在怀里。呼吸喷洒在她耳廓。
“摸簪头第二圈的云雷纹。”
林知夏指腹滑过去,摸到一个不易察觉的微小凸起。
“往下按。”
咔哒一声极轻的脆响。
簪子内部弹出半寸长的极细钢针。幽蓝色的光在针尖一闪而过。
“淬了洋金花提取的麻醉剂。见血封喉不至于,但能让一头牛瞬间倒地。”江沉捏住她的手腕,帮她将钢针收回,“三月十五那天,不管局面多乱,你带在身上。”
林知夏心头一动。她转过头,两人的鼻尖几乎撞在一起。
距离太近。她能看到他眼底深沉的占有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上次在西山防空洞,虽然全身而退,但他不允许她再有任何陷入死局的可能。
林知夏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你做的东西,我什么时候离过身。”她贴着他的唇,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江沉喉结重重一滚。他反客为主,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木屑的清香和墨汁的气息在两人之间交缠。极具侵略性,又带着安抚的意味。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两人分开。林知夏理了理衣领。江沉面不改色地走出去开门。
是顾明。
他没进院,站在门口压低声音:“江哥,黑瞎子让我传话。金牙老七露面了。”
“在哪?”
“不在鬼市,去了东交民巷。”顾明递过来一张纸条,“他在找一个姓陈的洋买办,打算出手一件大东西,要现款三十根大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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