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太监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同情,又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轻松,“褚少卿,陛下是心疼您,您可要好好养伤啊。”
褚云霁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那道圣旨,慢慢站起身来。
身子晃了一晃,卫子靖几乎要伸手去扶,但他自己稳住了。
“恭送公公。”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宣旨太监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重新关上,小院又恢复了先前的沉寂。
三人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
萧思远靠在门框上,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已经关上的院门,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
卫子靖看着褚云霁的背影,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明黄的圣旨握在手里,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他的肩膀塌下去了,不是那种疲惫的塌,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塌。
她就知道,惹得圣上不悦,圣上怎么可能吞下这口气,肯定会给褚云霁一个教训。
这叫卸磨杀驴。
“少卿……”被动静吵醒的秦淮和汪其从厢房出来,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
方才的圣旨,他们都听到了。
“都回去休息吧。”褚云霁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明天……明天再说。”
他抬脚往屋里走,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攥着圣旨的手却用力到骨节发白。
门在四人眼前被缓缓关上,院子里只剩下卫萧秦汪。
萧思远站在那里,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死死地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眼睛红红的,像是忍着什么。
“这叫什么事。”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陛下明明知道,少卿他,那人是冲着他来的……”
“萧兄。”卫子靖打断他。
萧思远住了口,他看着她,眼眶更红了。
卫子靖没有安慰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褚云霁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妖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她的衣袖猎猎作响。
“说好听点,”她开口,声音很轻,“是陛下心疼臣子。”
她顿了顿。
“说难听点,就是停职。”
萧思远的拳头松了,又攥紧,便是秦淮和汪其面上也都是不忿的神色。
少卿九死一生从工部衙门里闯了出来,不说加官进爵,最后怎么落得这般下场。
“但我们没有反驳的资本。”卫子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少卿受了伤,案子查了这么久,线索断了又断。工部炸了,人死了那么多。陛下需要一个交代,需要有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另外三人,“少卿现在这个样子,能收拾得了吗?”
三人没有说话。
眼下一团乱麻,谁接了这个烂摊子谁就有可能横死。
这是烫手山芋,不是什么好事。
而陛下选择此时将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恐怕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看见褚云霁得动物庇护,心中产生了忌惮。
帝王心术,终究是深不可测,卫子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萧思远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才闷闷地开口,“我知道。”
“我就是,不服气。”
卫子靖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力量,“秦兄,汪兄,先扶萧兄回去休息吧。”
“留得青山在。”
没说出口的剩下半句,大家都懂。
*
工部衙门外,一片忙碌,一切都在沉默而有序的运转。
坍塌的墙体已经被清理到两侧,五城兵马司的兵卒抬着横梁,喊着号子,一步一顿地往地基上架。
军巡铺的人在另一边搭建临时棚屋,锤子敲进木头的声响此起彼伏,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反复捶打这沉甸甸的一天。
天是雾蒙蒙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而是被烟火熏过、被尘土盖过的那种浊。
太阳悬在西边,像一枚被水泡过的铜钱,边缘模糊,光也透不下来。
空气里还是那股焦糊味,比昨天淡了些,却像渗进了肺里似的,怎么都散不掉。
顾恒则蹲在粥棚前,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着粥米,脸上也沾着灰。
他正一勺一勺地往碗里舀粥,动作已经从生疏变得熟练。
面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多是老人和孩子,衣衫褴褛,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木然。
“下一个。”
他把粥碗递出去,对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双手接过碗时抖得厉害,粥洒了些出来,烫在她手背上,她也没吭声。
顾恒则看了一眼,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只是在老妇人走后,低头又舀了一碗。
旁边有人蹲下来,把一摞棉衣往他身边一放。
他转头,看见红霓郡主。
她今日穿得素净,头上没有任何首饰,袖子也束起来了,脸上沾着灰,鼻尖红红的,不知是冻的还是被烟熏的。
“这边领棉衣的人多,我帮你分。”她把棉衣一件件码好,动作利索得不像个郡主。
顾恒则愣了一下,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会吗?”
红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一件棉衣递出去,递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手里,轻声说:“给孩子穿上,别冻着。”
那女人眼眶一红,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被锤木头的声音盖过了。
红霓没有追问,只是又递过去一件。
顾恒则收回目光,继续舀粥,勺子在粥桶里搅了搅,底下有些稠,他用力舀起来,手腕有点酸,但他没停。
粥棚的另一头,药味儿从一口大锅里飘出来,混在焦糊味里,竟生出几分奇异的安心。
何遂蹲在锅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
当归守着另一锅,时不时加柴扇火,动作有条不紊。
何遂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药汤已经熬成深褐色,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他闻了闻,点点头,又加了一把柴,火苗舔上锅底,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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