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乐华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忽然说：“从前在楼里，我们也会笑，但不是这样的。”
卫子靖没有接话，刘乐华也不需要她接。
“现在这样，很好。”
回去的路上，卫子靖把那块帕子收进袖中，走得很慢。
经过工部衙门旧址时，她停了一下。
那里已经清理干净了，新的地基正在打，锤子声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有力。
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经过街角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时，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买了一串。
山楂红彤彤的，裹着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嚼得咯吱咯吱响。
她一边吃一边走，快走到大理寺门口时，正好看见褚云霁从里面出来。
他看见她手里的糖葫芦，愣了一下。
卫子靖也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糖葫芦，又抬头看看他。
“少卿要吗？”她问，“我再去买一串？”
褚云霁摇了摇头，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日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疤照得几乎看不见。
“子靖，”他忽然开口，“我不是少卿了，不用再这么叫我，我要回白府了。”
卫子靖咬着山楂的动作顿了一下，舌尖的甜蜜突然开始发苦。
短短几个月，眼前这个清隽公子已不复从前的意气风发。
褚云霁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是从来没有过硝烟，从来没有过火光，从来没有过那些死去的人。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卫子靖，送我一程？”
卫子靖点点头，把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少……褚云霁，吃一颗吧，甜的。”
褚云霁低头，看着那串红彤彤的果子，犹豫了一下，就着她的手，一口咬了上去。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和药的苦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果然是甜的。”
卫子靖笑了，“走吧，不是要我送你吗？”
两人转身往白府的方向走去，还没走出多远，身后便传来一阵热闹喧嚣的动静。
锣鼓声开道，人群的喧哗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卫子靖回头，看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街那头过来，为首的正是冯公公，骑在马上喜笑颜开。
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捧着盖了红绸的托盘，金灿灿的边角露出来，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季疏文办案有功，雷厉风行，陛下大喜，特别赏赐了他。
冯公公的笑脸从马背上掠过，目光直直地朝着大理寺的方向，压根没注意到街角站着两个人。
百姓们站在两边交头接耳，有羡慕的，有赞叹的，也有不明就里跟着看热闹的。
卫子靖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从眼前经过，红绸在风里飘了飘，露出底下一只银壶的盖子，锃亮锃亮的，能照见人影。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褚云霁。他的侧脸很平静，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褚云霁，”她开口，“你会忮忌吗？”
话出了口，她才觉得这问题问得有些冒失，可问都问了，收不回来了。
本来是他的案子，从仙乐楼到不羡仙，从刘乐华到杜宇，从那些被拐卖的姑娘到工部衙门那场爆炸，他带着他们查了那么久，伤了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人。
论功行赏，最大的功臣该是他。
可现在他被停职了，所有的赏赐和夸赞都给了来收尾的季疏文。
他的心里，是否也会感到不舒服？
褚云霁眨了眨眼，卷长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他曲起两指，不轻不重地敲在她额头上。
“若看见别人有赏赐就生气，”他说，“那我不早就把自己给气死了。”
也是。
卫子靖撇撇嘴，揉了揉被他敲过的地方。
她想了想，从认识褚云霁到现在，他似乎确实不是那种人。
案子是他的，功劳是别人的，他该查还是查，该冲在前面还是冲在前面，从没见他在乎过这些。
可她有时候又会想，他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只是不表现出来。
她没有再问，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白府门口。
白府的牌匾在日光下金光灿灿的，门口的石狮子张着嘴，像是打了个哈欠。
卫子靖停下脚步，看了看那扇朱红的大门，又看了看褚云霁。
“送到了，”她挥挥手，“你快进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虽然褚云霁现在被停职了，可他们还是大理寺的官差，要上值的，只是可能会清闲很多罢了。
她转身要走，褚云霁叫住了她，“子靖。”
卫子靖回头，他站在白府门口，日光落在他肩上，把他那件月白的衣裳照出一层薄薄的光。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前段时间太忙，你们连沐休的时间都没有。正好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又说：“休养生息，以待来日。”
毕竟无忧会的案子还摆在那儿。
卫子靖愣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陛下没弄死褚云霁，那就代表，停职只是暂时的，沉默也只是暂时的。
他们需要等，等风头过去，等伤口愈合，等下一个时机。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但很稳。
褚云霁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白府，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卫子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片刻，转身往大理寺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一个人影从巷口冲了出来，直直撞在她身上。
她被撞得后退两步，后背磕在墙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那人也摔了，跌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头发散了大半，衣裳袖口被什么东西勾破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她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肩膀剧烈地起伏。
“你……”卫子靖揉着胳膊，低头去看她。
那人抬起头来，一张熟悉的脸。
眉眼间还带着从前那种骄矜的痕迹，可此刻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傲慢，只有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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