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小姐姓沈,单名一个“璃”字。
这名字是她祖母取的。老太太当年是江南有名的才女,说“璃”字好,既是琉璃,剔透珍贵;又谐音“离”,提醒女子一生都在离别——离父母、离故土、离容颜、离性命。
此刻,沈璃坐在胭脂铺的绣墩上,狐裘的绒毛衬得她脸更白,左脸的裂痕也更刺目。老嬷嬷姓陈,是沈家的老人,此刻正焦急地搓着手,目光在胭脂娘子和小姐之间来回逡巡。
“小姐,要不我们还是……”陈嬷嬷低声劝道。
“嬷嬷,”沈璃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坚决,“你去门外守着。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进来。”
陈嬷嬷欲言又止,终究叹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铺子里只剩两人。
炭盆里的银丝炭“噼啪”轻响,暖香幽幽浮动。胭脂娘子重新坐下,从多宝格深处取出一套茶具——不是寻常的瓷,而是半透明的琉璃壶、琉璃杯。她斟了两杯茶,茶汤呈琥珀色,袅袅热气中带着药香。
“这是‘安神茶’。”胭脂娘子将一杯推到沈璃面前,“喝下它,慢慢说。”
沈璃没有碰茶杯,只是盯着墙上那幅《簪花仕女图》。画中七个美人,个个眉间点着朱砂,神态各异,有的拈花微笑,有的对镜梳妆,有的凭栏远望。但若细看,会发现每个美人的脸都有些微不协调——不是眉眼不对称,就是唇角歪斜,像是画师故意为之。
“那幅画……”沈璃喃喃。
“画的是前朝七位早夭的宫妃。”胭脂娘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她们都死在新婚之夜,死时脸上涂着同一种胭脂。”
沈璃浑身一颤。
“什么……胭脂?”
“‘玉楼春’。”胭脂娘子缓缓吐出三个字。
沈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妆奁。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圆形妆奁,材质是罕见的“骨瓷”——一种用骨粉混合瓷土烧制的瓷器,色泽温润如羊脂,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象牙光泽。奁盖上浮雕着缠枝莲纹,莲心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就是这个。”沈璃的手指摩挲着奁盖,指尖微微颤抖,“我祖母留下的。她说,沈家女儿出嫁前,都要用这里面的胭脂上妆,可保夫妻和睦、容颜永驻。”
她打开妆奁。
里面分成三格:一格盛着胭脂膏,色如初春桃花,正是“玉楼春”;一格是香粉,细腻如烟;还有一格空着,本该放黛粉,却什么也没有。
胭脂娘子没有立刻去碰那妆奁,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风雪立刻涌进来,吹得她发丝飞扬。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沈小姐,”她背对着沈璃,“你知道‘玉楼春’的配方吗?”
“我……不知。”
“那我告诉你。”胭脂娘子转过身,眉间朱砂在雪光映照下红得惊心,“主料是未嫁而夭的少女眉心血,辅以七种毒花汁液,最后……要混入处子的骨灰。”
沈璃手中的妆奁“哐当”掉在地上。
骨瓷没有碎,只是滚了几圈,停在炭盆边。奁盖翻开,那盒胭脂露出来,在火光映照下,红得妖异。
“不可能……”沈璃喃喃,“祖母不会……”
“你祖母也是受害者。”胭脂娘子走回来,拾起妆奁,用细棉布仔细擦干净,“这诅咒,从你们沈家第一代女主人就开始了。”
故事要追溯到一百五十年前。
那时沈家还不是江南首富,只是个普通瓷器商。沈家先祖沈青山娶了个瓷匠的女儿李氏,李氏有一手绝活——能烧出薄如纸、声如磬的“影青瓷”。婚后,夫妻恩爱,生意越做越大。
变故发生在第三个年头。
沈青山外出贩瓷,结识了一个西域商人。那商人看中了李氏的美貌,提出用十匹汗血宝马换她一夜。沈青山起初严词拒绝,但商人不断加码,最后竟拿出一张前朝藏宝图。
“有了这图,你沈家可富可敌国。”商人蛊惑道,“一个女人而已,算什么?”
那一夜,沈青山灌醉了李氏,将她送进了商人的帐篷。
次日清晨,李氏衣衫不整地回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关在烧瓷的窑房里。三天三夜后,窑火熄灭,李氏没有出来。沈青山砸开门,发现窑中空空如也,只在窑底找到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和一件烧制完成的瓷器。
那是一件妆奁,骨瓷质地,温润如玉。
奁中放着一盒胭脂,色如桃花,香气袭人。奁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沈家女儿,世代用此妆。美若天仙,命如纸薄。”
沈青山吓得魂飞魄散,将妆奁锁进库房。但一个月后,他年仅八岁的女儿偷偷打开妆奁,好奇地涂了那胭脂。当天夜里,女孩突发高烧,脸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痕,三日便夭折了。
诅咒,从此开始。
每一代沈家长女,都会在及笄那年收到这只妆奁。若不用,家族生意必遭重创;若用,必在出嫁前后遭逢大难——不是毁容,就是丧命,无一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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