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变了样。
多宝格上的瓶瓶罐罐都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的瓷器碎片——有碗、有盘、有瓶、有罐,年代各异,有的还是前朝的官窑瓷。这些碎片铺满了整个柜台,甚至地上也散落着一些。
最中央,摆着那只骨瓷妆奁。
但妆奁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玉楼春”胭脂不见了,香粉格也空了,只剩光秃秃的瓷格。
“胭脂呢?”沈璃问。
“化了。”胭脂娘子指向墙角的一只铜盆。
盆中盛着半盆暗红色的液体,粘稠如血,表面浮着一层油脂状的东西,散发出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正是“玉楼春”的味道,但浓烈了百倍。
沈璃捂住口鼻,后退一步。
“这才是它的真面目。”胭脂娘子用银簪搅动液体,“少女的血,毒花的汁,骨灰的粉,还有……一百五十年的怨气。”
她走到沈璃面前,凝视着她的眼睛:“沈小姐,我现在有两个法子。”
“请说。”
“第一,我可以用秘法将诅咒暂时封住,保你平安出嫁。但代价是,诅咒会转移到你的女儿身上——若你生女,她必承此劫。”
沈璃脸色一白:“第二呢?”
“第二,”胭脂娘子的声音轻了下来,“毁了这妆奁,彻底破除诅咒。但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原谅。”
沈璃愣住了。
“原谅谁?原谅沈青山?原谅那些害死沈家女子的……鬼?”
“原谅你自己。”胭脂娘子一字一句,“沈家女子世代背负罪孽感,认为自己生来有罪,这是诅咒最深层的根。你要原谅自己生为沈家女,原谅自己无法改变过去,原谅自己……想活下去。”
沈璃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跌坐在绣墩上,肩膀剧烈颤抖。这么多年来,她从未在人前哭过——陈嬷嬷教她,大家闺秀要端庄,要隐忍,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那些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恐惧、不甘,全数决堤。
“我……我有什么错?”她哽咽着,“我只是想好好活一次,想嫁个寻常人,生儿育女,平平安安到老。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沈家祖辈造的孽,要我来还?”
胭脂娘子没有说话,只是递给她一方素帕。
等沈璃哭够了,她才缓缓开口:“三日后是腊月三十,一年中阴气最重、也是阳气初生的日子。那夜子时,我要开坛做法。你需要准备三样东西。”
“哪三样?”
“第一,沈家所有早夭女子的名谱,要亲手誊抄。”
“第二,一件你真心喜爱、无关沈家富贵的东西。”
“第三……”胭脂娘子顿了顿,“你的眼泪。要七滴,必须是释怀后的泪,不是委屈,不是怨恨,而是……放下。”
沈璃重重点头:“我都记下了。”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胭脂娘子,你为何要帮我?”
风雪从门缝钻进来,吹动胭脂娘子的衣袂。她立在满室瓷器碎片中,像一尊易碎的瓷像。
“因为,”她轻声说,“我也曾是需要被原谅的人。”
门关上,铜铃轻响。
胭脂娘子走回铜盆边,看着盆中暗红的液体。她伸手蘸了一点,抹在自己左手手背上。皮肤立刻传来灼痛,泛起青灰色的裂痕——和沈璃脸上的一模一样。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裂痕蔓延,直到覆盖整个手背,才用右手取来一罐药膏,仔细涂抹。药膏是碧绿色的,涂上去嘶嘶作响,裂痕慢慢消退。
“一百五十年,”她喃喃自语,“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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