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取“旧情”。
重回前铺,铜镜仍搁在案上,镜面却蒙了一层薄霜,再也映不出半分人影。胭脂娘子从袖中取出一柄玉斧——斧长不过三寸,通体莹白,斧刃薄得透明,能看见里头丝丝缕缕的絮状纹路,像冻住的云雾,剔透又易碎。
“劈开你最舍不得的那日。”她将玉斧放在沈雪掌心,“斧落镜碎,碎出几片,便看你心里存着几段情。若一片不留,便是情尽;若留一片,便是情根未断。”
沈雪握紧玉斧。
斧身冰凉刺骨,寒意顺着掌心直透骨髓。她抬眼望向铜镜,镜中霜色渐渐消融,慢慢映出她自己的脸——不再是青涩少女,也不是此刻冷硬的女史,而是某个中间的状态:眉眼间还带着柔光,唇角还噙着浅浅的笑,那是杜宣还在她生命里的年月,是她此生最珍视的时光。
她举起玉斧,狠狠劈下。
没有预想中的巨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咔嚓”,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纹路,细微却清晰。
镜面碎成七片。
每一片碎片都不落地,悬浮在半空中,各自映出一段光影,拼凑出她与杜宣的过往:
第一片,是雪地赠梅。少年俯身接梅时,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她睫毛轻颤,心如鹿撞。
第二片,是上元灯市。她女扮男装,他牵着她挤过人海,在她耳边低声说:“若你是男子,我便与你结为兄弟;既是女子,只好娶你为妻。”
第三片,是城头并肩。叛军压境,烽火照夜,他指着城下敌营说:“此战若胜,我便求圣上赐婚,风风光光娶你。”她按刀不语,只将贴身佩玉塞进他掌心,当作信物。
第四片,是马背相依。他带她偷溜出城,在郊野纵马狂奔,风掠过耳畔,他忽然说:“沈雪,这名字真好,像雪落在我心上,化了也是水,渗进骨头里,再也分不开。”
第五片,是琼林宴后。他金榜题名,醉眼朦胧地拉住她的手:“等我,等我在朝中站稳脚跟,能自己做主了,便娶你……”
第六片,是圣旨赐婚。雨夜,他跪在沈家门外,她隔着门缝看他,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像泪,却终究没能说一句“我不娶”。
第七片,停在大婚前夜。他翻墙潜入她的闺阁,一身酒气,眼底却是清醒的绝望。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雪,我须娶她,才能活;你忘了我,才能活。”
言罢,他将那瓣早已干枯的梅——当年雪地里她赠予他的那瓣——塞回她手心,转身跃窗而去,从此再未回头。
沈雪握着玉斧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死死盯着第七片镜影,看着镜中那个攥紧梅瓣、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的自己,忽然挥斧,向那片镜影劈去——
斧尖触及镜面的刹那,镜片没有碎裂,反而化作一泓清水,盈盈悬在空中。水面之下,沉着一瓣梅花,正是当年那瓣枯梅,此刻竟缓缓舒展,恢复了初落时的鲜红,仿佛时光倒流。
胭脂娘子伸出手,虚虚托住那捧清水。水在她掌心旋转,渐渐凝成一团淡绛色的膏体,色泽温润,像黎明前天际最初的那抹光,带着一丝暖意,却又转瞬即逝。
“第二瓣,成了。”她将膏体纳入瓷盒,盒身裂纹中的红色,已漫过盒身一半,越发浓郁。
第三夜,取“旧命”。
铺内不知何时起了雾。
白茫茫的雾气,从墙角、地缝、梁木间缓缓渗出,渐渐弥漫开来,很快吞没了货架、案几,连那面破碎的铜镜也隐去了形迹。雾中有影影绰绰的人形晃动,无声无息,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场无声的旧戏,模糊又诡异。
胭脂娘子从雾霭深处走来,双手捧着一座冰棺。
冰棺不大,仅容一人,通体晶莹剔透,能清楚看见里头躺着的女子——素衣散发,面容平静,双目轻阖,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可那张脸……竟与沈雪一模一样,连眉梢的弧度、唇角的细纹,都分毫不差。
沈雪倒退半步,呼吸骤然收紧,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恐惧。
“七年前,杜宣为保你性命,暗中设下巧计。”胭脂娘子将冰棺轻轻置于案上,指尖轻抚棺盖,所触之处,冰面便泛起一圈圈涟漪,“本该流放塞外的人是你,他却寻了一个与你身形、容貌相仿的死囚,替你踏上了流放之路。那女子替你吃了三年风沙之苦,最后病死在戈壁滩上,尸骨无存。”
“而我,恰巧路过戈壁。”娘子灰白的眼中,那点幽光跳跃了一下,“我将她的残魂敛入这冰棺,以梅香滋养着,等她该还的债,等你该偿的命。”
她抬手指向冰棺中女子的心口。
那里,衣襟微敞,露出一片光洁的胸膛——皮肉完好无损,可内里却缺了一块,形状正是五瓣梅的一瓣,空洞洞的,能透过这处缺口看见冰棺底部的冰晶。
“你欠她一条命。”胭脂娘子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今夜,你把命还她,落梅妆便可成。”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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