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上覆着半片茜色影瓷面具,瓷质薄如蛋壳,内里封存着一小段蜿蜒的柳影,那影子还在缓缓蠕动,像是刚从柳树上折下来的。面具遮住了她右半边脸,左半边却裸露着——而那可怖之处在于,裸露的部分并非肌肤,而是一片彻底的空无:没有眉眼,没有鼻梁,没有颧骨起伏,就是一片平坦的、灰白的“空白”,仿佛那部分的脸被人生生抹去,只留下一线唇缝。那唇色却是极鲜艳的影赤,红得发黑,像凝结的血痂,又像最艳的胭脂,开合间,会有细碎的红粉簌簌落下,落在影案上,化作一缕缕细小的花影。
“客人要影?”她的声音传来,不像从唇缝发出,倒像从四壁那些晃动的影肠中共鸣而来,音色腻滑如指肚滑过湿肠,尾调带着隐隐的腥气,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温柔,像是在哄骗,又像是在安抚。
杜无肠解下腹间的影带。影带离体的瞬间,竟发出一声如裂帛般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扯断了。那影带落在影案上,自行盘曲扭动,如一条被斩断的蛇,茜色的光在它身上流动,映得影案上的花影都微微颤动。
腹间的伤口失去了影带的束缚,传来一阵空落落的痛,杜无肠咬着牙,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求一味色,替我接肠,也替花影收官。”
“收官”二字,是行内暗语,意指彻底治愈影疾,将作祟的花影彻底封存或转化,让它不再缠人,也不再害人。
胭脂娘子那半片瓷面具下的眼睛部位——如果那瓷下有眼的话——似乎闪过一线微光,像是冰面下的暗流。她伸出右手,那手异常白皙,指尖却染着与唇色相同的影赤,红得刺眼。她用指尖轻轻触碰那段扭动的影带,指尖的温度像是一缕暖阳,落在影带上的瞬间,那条躁动的影带霎时僵直,继而如融化般摊开,成为一滩薄薄的、茜色的“影渍”,在影案上缓缓流动,像是一滩凝固的血。
“肠已失,影尚存。影存则痛不止,痛不止则肠不生。”她的声音依旧平滑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你要的色,需能化影为肠,以肠束影。此色难炼,需三味引子,每夜取其一。你可愿?”
“愿。”杜无肠没有丝毫犹豫。腹间的啃噬感此刻愈发清晰,仿佛有无数细牙在咬啮他真实的肠头,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浸湿了长衫的后背。他早已走投无路,要么求得一线生机,要么便化作一缕花影,消散在这坊间,他没有别的选择。
“第一影:旧肠。”胭脂娘子起身,那袭花影半臂随着她的动作如水般流动,茜色的光在她身上缠绕,像是无数条细小的影肠,“随我来。”
她走向铺子左侧的墙壁——那挂满影肠的墙壁竟在她靠近时自行分开,露出一口向下延伸的井道。井壁非砖非石,而是由层层叠叠的“冰影”砌成,那些影子冻结在透明的冰中,却仍保持着流动的姿态,有的是人的影子,有的是花的影子,有的是鸟的影子,层层叠叠,像是一幅凝固的画,诡异非常。更奇的是,影面映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火光,火光中竟反生出雪花般的影子,纷纷扬扬地飘落,却触之即化,落在手心里,只留下一丝冰凉的触感。
井道深不见底,往下望去,只能看见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闪烁的、点点的茜色光,像是星星,又像是眼睛。
“跳下去,”胭脂娘子侧身立于井边,那半片空白的面容在冰影反光中更显诡异,灰白的轮廓与冰中的影子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她,哪是影,“捞出你最舍不得的那段影。记住,是‘舍不得’,不是‘最痛苦’或‘最欢喜’。舍不得之物,往往最轻,最薄,最易随风而散,却也最难割舍,是人心底最软的那一寸,也是最韧的那一寸。”
杜无肠望向井底,黑暗像是一只巨大的嘴,想要将他吞噬。他想起太后的半张空白脸,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那些被他导出的、缠在影里的心事。他深吸一口气,闭目,纵身一跃。
坠落的感觉很奇怪——并非失重,而是像坠入一池浓稠的蜜液,下落缓慢,四周的压力却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上来,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拥着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腥甜香,还有一丝少女的脂粉香,熟悉得让人心头一颤。
脚未触底,先触到一片柔软。
不,不是触到,是“想起”。
十年前,他初入尚药局,还是个年轻的御医,穿着青色的官袍,带着几分青涩,几分忐忑。那时的他,还不懂什么是影疾,只知道埋头苦读医书,只想着救死扶伤。
某日,一位权贵家的少女被送来诊治。那少女不过二八年华,生得明眸皓齿,娇俏动人,却因痴恋一位寒门书生,被家人拆散,终日以泪洗面,日渐憔悴,面容失色,梦中总见自己化作灰白影子,被那书生远远地抛下。
杜无肠为她诊脉,指尖触到她腕间的肌肤,冰凉的,像一块玉。他为她调制药汁,为她灌肠去影,术成之时,导出的花影中竟隐约现出少女初遇书生时的模样——那是在曲江池畔,春风拂面,柳絮纷飞,少女穿着鹅黄的襦裙,鬓边簪着一朵桃花,看见书生的第一眼,脸颊飞上一抹红霞,那抹红,艳得像天边的晚霞,是她生命中最鲜亮的一瞬,被封存在了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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