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浑身颤抖,酒杯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液四溅。
“为什么……”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成调,“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
“因为美本身没有错。”胭脂娘子俯身,拾起酒杯,重新斟满,“错的是用丑恶的手段去追求美,错的是将别人的生命当成妆点自己的颜料。可那些女子,她们到死都相信,美是值得追求的——只是不该用这种方式。”
她将酒杯递到素手唇边:“喝了吧。这是‘忆川酒’,不是让你忘记,是让你……真正地记住。”
素手颤抖着接过,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灼热的刺痛。可刺痛过后,眼前却开始浮现出画面——
那个高烧死去的婢女,躺在简陋的床铺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她坐在床边,握着婢女的手,婢女却对她露出虚弱的笑:“姑娘……别难过。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能……能帮上姑娘的忙,值了。”
那个埋在乱葬岗的无名女子,咽气前望着窗外的月光,轻声呢喃:“真美啊……月光。姑娘,你说……人死了,还能看见这么美的月光吗?”
还有那个李家新媳妇,来借针线时,羞怯地夸她:“大姐,你的手真巧,这针线活做得真好。我娘说,手巧的人心善,大姐定是个好人。”
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她们都看着她,眼中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像是在说:我们都曾是爱美的人,都曾向往过美丽的人生。
素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汹涌而出。
原来她一直想错了。
那些女子要的不是她的忏悔,不是她的惩罚,而是——让美回归纯粹,让手艺回归本心,让那些因为追求美而逝去的生命,不至于毫无意义。
“我懂了。”她抬起头,泪痕满面,眼中却有了光,“我懂了……”
胭脂娘子从食盒底层取出一只小瓷盒,正是那罐“乌膏唇”。她打开盒盖,用小指蘸了少许膏体,轻轻点在素手的唇上。
乌青的颜色在泪水中晕开,不再诡异,反而有种破碎的美。
“明日刑场上,”胭脂娘子轻声说,“你可以为自己画最后一妆。用你毕生所学,用你最擅长的技法,画一个……能让你安心上路的妆。”
素手点头,接过瓷盒,紧紧握在掌心。
次日,正月十五,上元节。
刑场设在西市口,平日里处决江洋大盗的地方。天色未亮,刑场周围便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有卖零食的小贩穿梭其间,吆喝着冰糖葫芦、炸糕、热茶,将这血腥之地衬得像庙会般热闹。
素手被押上刑场时,晨光初透。
她穿着囚衣,披散着头发,脸上未施脂粉,苍白如纸。可她的唇上,却涂着那抹乌青的“乌膏唇”,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围观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监斩官是京兆尹属下的推官,姓王,是个面色严厉的中年人。他看了看时辰,正要下令行刑,素手却忽然开口:“大人,民女有一事相求。”
王推官皱眉:“何事?”
“民女想为自己画最后一妆。”素手抬起头,目光平静,“用民女自己的胭脂。”
王推官沉吟片刻,点头应允。
胭脂娘子不知何时到了刑场边,她提着一只小木箱,在衙役的监视下走上刑台,将木箱放在素手面前。箱子里是素手从前用过的妆奁——玉梳、银篦、眉黛笔、胭脂盒,还有各色花钿、金箔、珍珠粉。
素手在木箱前跪下,打开妆奁。
她先洗净脸,用细棉布擦干。然后取出眉黛,对着铜镜细细描画——不是时世妆那种夸张的八字眉,而是清秀的柳叶眉,弯弯的,像新月。接着是胭脂,她选了最淡的粉色,点在掌心,兑了花露,轻轻拍在颊上,晕开淡淡的红晕。
最后是唇。
她没有洗去那抹乌青,而是用一支极细的笔,蘸了特制的朱砂——那是她用自己的血调的,混着珍珠粉和花露,颜色鲜艳如初生的朝阳。她在乌青的底色上,细细勾勒出唇形,一层,两层,三层……朱砂覆盖了乌青,却未完全遮盖,反而在边缘透出淡淡的青晕,像黎明前最后一点夜色,衬得那朱红愈发娇艳欲滴。
围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刑台上的女子,看着她专注地为自己上妆,动作轻柔,神情平静,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晨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边,那妆容在光线下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某种殉道般的悲壮。
妆成,素手对镜自照。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丽,颊染红霞,唇点朱砂,额间贴着一枚金箔剪成的梅花钿——那是她最拿手的妆容,曾为无数贵妇人画过,却从未为自己画过。
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美。
她放下镜子,起身,对着监斩官的方向深深一揖:“民女画完了,谢大人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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