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的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羽翼紧紧收拢着，每一根羽毛都绷得笔直，像一把把竖起的刀。
林溪忽然想起去年，那时的云羿从天空坠落、断了翅膀、浑身是血躺在烂泥里。他的羽毛是白色的，但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只被暴风雨打落的白鸟。他的眼睛是湛蓝色的，像最清澈的天空。
那时的云羿，用那双湛蓝的眼眸沉默地看着她，像一个被暴风雨打落的、骄傲的、不肯低头的……王。
“云羿。”她轻声叫他。
云羿转过身，两人视线相撞的那一瞬间，林溪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咯噔了一下。
若是用一个词来形容她对云羿的印象，她只会想到一个词，骄矜。尤其是那一张嘴，除了面对她的时候会说几句软话，对上其他人，那简直就是一点都不留情。
可是这样的云羿，如今那双湛蓝的眼眸中，翻涌着林溪从未见过的情绪。痛苦、愤怒，还有浓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悲伤。
不论是谁，猛地听到这样的消息，都不会好受。
“你是鹰族的……”林溪试探着问。她没有说完，但她的眼神已经替她问出了那句话。
云羿闭上眼。
“我是鹰族族长的儿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那片羽毛从十七年前开始飘落、在风雨中飘了十七年、今天终于落在水面上，激起了阵阵涟漪。
“十七年前，我八岁。叛徒勾结外敌，趁夜偷袭巢穴。我父亲战死，母亲被俘。护卫拼死将我送出，我……在森林里流浪了十七年。”
他睁开眼，看着长风，看着轻羽，看着小鹰。
十七年了，他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以为鹰族的旗帜永远倒在了那个燃烧的夜晚。他以为那座建在悬崖上的、云端的王座，已经被火焰吞噬、被风雨侵蚀、被时间掩埋，变成了一堆再也拼不起来的灰烬。
“我以为……鹰族已经没有了。我以为……我是最后一个。”
长风呆住了，他仔细地盯着云羿的脸去看。初见云羿的时候，他就觉得眼熟，可是如今细看，才发现云羿和族长的脸，极其相似。
难怪，难怪自己会觉得云羿这个名字熟悉，难怪他们的容貌会相似。
十七年前的事情，他是亲身经历的。只是谁能够想到当初失踪的族长儿子，如今还好好的活着。这些年来，大家都以为他死在了那一场混乱中。
长风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是……你是……”他的声音不受控地颤抖，脑海中不停地闪现出老族长的那一张脸，“你是族长的儿子？”
云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动。但那双湛蓝的眼眸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长风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因为断翼的剧痛让他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但他还是站了起来。他用左臂撑着身体，慢慢跪下去，双膝着地，额头贴在地面上。
“鹰族战士长风，见过殿下。”
一旁的轻羽抱着小鹰，眼泪无声地流。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小鹰的襁褓上，在粗麻布上洇开一个深色的、边缘不规则的湿痕。
她没有擦，没有出声，只是抱着小翼，嘴唇在微微颤抖，像在默念着什么。
小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听到母亲压抑的啜泣声，感受到母亲胸口剧烈的起伏，也跟着哭了。但是因为许久没有吃饱，哭声很微弱。
一时间，房间里一片低低的啜泣声。
林溪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不管是云羿还是雷恩，他们的肩上都背负着沉重的过去。
雷恩的事情，暂时得到了解决。
如今云羿的事情，又摆到了眼前。
长风称呼云羿为殿下，林溪不认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呼。
“云羿。”她叫他。
云羿抬起头，看着林溪，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他瞒了林溪这么久，林溪会不会不高兴。
可是在看向林溪的时候，云羿发现林溪的脸上没有怒气。相反，在看向他的时候，那一双黑黑宝石一样的眼睛里，闪烁着光。
“你想重建鹰族吗？”
云羿愣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嘴唇在颤抖。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他一直都想。十七年了。他流浪了十七年，从一个八岁的幼崽长成一个满身伤痕的成年羽族。他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以为鹰族的旗帜永远倒在了那个燃烧的夜晚。
可现在，有鹰族残部找来了。有长风，有轻羽，有小翼，还有那些散落在森林里、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族人们。
他们叫他“殿下”。他们还记得鹰族。他们还愿意跪在他面前。
面对林溪的询问，云羿发现自己现在只想要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展露在她的面前。
他张开嘴，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
“想。”
然后他又说：“但我不会迁走。”
林溪笑了。
“我知道。”她说。
重建鹰族不意味着让云羿离开新星聚落，也不意味着让鹰族残部迁走。他们可以在新星聚落安家，在这里休养生息，在这里恢复力量。
林溪想要让他们成为新星聚落新的力量，他们可是羽族，对于掌握空中力量的重要性，林溪再清楚不过。
而且长风说，鹰族的老巢在南方的一座高山上，山里有铜矿，有锡矿，有取之不尽的清泉和易守难攻的悬崖。金鬃占了那里，把鹰族的巢穴改成了狮族的兵营。
如今的新星聚落，缺的就是铜矿，缺的就是锡矿。
至于狮族，林溪的眼里闪过一道寒光，挡她路的，她可不会留情。
林溪迈开步子走到云羿的面前，而后拉住了云羿的手，“就算是你想要走，我也不会让你走的。”
云羿微微一愣，耳尖已经开始泛红，嘴上却开口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人。”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云羿整个人如同喝饱水的小苗，整个人劲头十足。
他反手将林溪的手握在手中，“林溪，这可是你说的，有人为我作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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