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比湖面窄得多，两岸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长着湿滑的苔藓，水流在狭窄的河道里加速。
木筏冲进河道口的时候猛地震了一下，圆木撞上水下的一块暗礁，麻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尽染用木条撑住礁石边缘把木筏推开，木筏贴着礁石滑过去，筏底的圆木被礁石的棱角刮出一道深深的划痕。
水流越来越急，木条已经撑不到底了，她只能横握木条左右撑住岩壁来控制方向。
木筏在湍流中颠簸着冲向下游。
河道的落差在这里陡然加大，木筏冲过一连串小瀑布般的阶梯。
每一次落下去三个人都被震得弹起来又砸回筏面上。
木筏撞上了一根横在水面上的树干，被山洪冲下来的整棵树，树干卡在河道最窄处的岩壁上，和木筏的筏头撞了个正着。
麻绳崩断，圆木散开了，三根横撑木条被撞得飞出去在水面上弹了好几下然后被水流卷走了。
林尽染整个人被惯性抛出去，后背砸在水面上。
湖水再次灌进鼻腔和耳朵。
她伸手去捞最近的圆木，指尖刚碰到湿滑的木头就被水流冲开了。
河岸上有人。
好几个村民正从岩壁上凿出来的小径冲下来，手里提着柴刀和竹矛。
他们不是来追人的，他们是冲着竹排来的。
两个人蹲在岸边伸出手，把散落的圆木一根一根捞上岸，另一个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把漂过去的麻绳拽住往岸上拖。
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圆木和麻绳上。
竹排是他们的目标。
在这片没有桥没有船的山谷里，竹排就是唯一的交通工具。
是他们封锁所有水路出口的手段。
而这副竹排是他们做的。
三个人被水流冲到了岸边。
林尽染最先爬上来，手撑在泥岸上，浑身发抖。
苏皎皎跟在她身后从水里拔出身体，外套上缠着水草。
江暮云最后一个上岸，冷水把伤口边缘冲得发白。
三个人的脚刚踏上泥岸，就看见村民抱着圆木和麻绳消失在岩壁间，竹排已经在河对岸被他们重新组装起来。
两个村民蹲在岸边，正用麻绳把最后一根圆木捆紧，竹排重新恢复了完好的形状，甚至比之前更结实。
竹排在河对岸。
他们没有别的路，必须夺回竹排。
河对岸的村民还在捆最后一根横撑，还没发现他们已经爬上了岸。
三人压低身形穿过芦苇丛，朝竹排停靠的位置摸去。
到了之后林尽染率先摸上竹排，松开缆绳。
拿起村民留在筏上的竹篙，用力一撑，竹排悄悄离岸。
等村民反应过来冲到岸边，竹排已经到了河心。
林尽染回头看了一眼，竹排顺流而下，往矿场的方向驶去。
竹排顺流而下，河道在这里被两侧的岩壁越夹越窄。
水流从湍急变成了狂暴，灰白色的浪头在岩石之间撞击碎裂，溅起的水花打在身上。
前方出现了一座铁桥。
锈迹斑斑的铁梁横跨在河道上方，桥面离水面很低，低得几乎要擦过头顶。
林尽染撑着竹篙试图减速，但水流太急了。
竹篙刚探入水中就被暗流卷走，她还没来得及松手，木筏已经撞上了铁桥的桥墩。
圆木在撞击的瞬间崩散，麻绳被扯断了。
整副竹排碎成了几根散落的木头，被水流卷着冲向下游。
林尽染落进水里的时候后背撞上了一根散开的圆木。
疼痛蔓延到全身。
湖水灌进她的鼻腔和耳朵，她在水下的轰鸣声中睁开眼睛。
灰绿色的浑浊里，几根圆木正在漂远。
苏皎皎的头在不远处冒出水面又被浪花盖住。
江暮云抓住了铁桥桥墩上生锈的铁梯横档，正把身体往上拽。
她蹬水朝岸边游去，拖着湿透的身体爬上了浅滩。
浅滩上散落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碎木片，她的外套往下淌着灰绿色的水滴。
苏皎皎也从水里爬上来，头发贴在脸上，她弯着腰吐出一口河水，呛得剧烈咳嗽。
河里有东西。
他们的皮肤是灰褐色的树皮纹理，关节处像虬结的树瘤，四肢像扭曲的枝条，正在河中央缓缓移动。
河水的流速对他们毫无影响，他们移动的时候脚下踩着的不是河床，是在水面下悬浮着的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其中一个树人正朝河心走去，他走过的地方水面自动分开，露出下面漆黑的淤泥底。
林尽染刚撑起身体，那个树人忽然回头。
他的眼眶只有两个黑洞洞的树疤。
他正在看她。
树人的嘴张开了，满是木纤维纹理的嘴唇之间发出的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渗进骨头里的嗡鸣。
河底涌上来无数只带蹼的手，密密麻麻像一片突然疯长的水草，朝她抓了过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底在湿滑的碎石上打滑，一只带蹼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整个人被往后一拽，后脑勺磕在浅滩的碎石上。
眼前一黑，河水再次灌进她的耳朵。
白光。
日光灯的白光，带着细微的电流嗡鸣声。
林尽染从水底蹬上来，头探出水面，呛出一大口水。
泳池水在日光灯下泛着人工的平静光泽。
她在学校的泳池里。
二十五米标准池，池底画着蓝色的泳道线，池水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杂物。
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一排，把整座泳池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泳池边缘的瓷砖是白色的，墙裙是浅绿色的，和走廊里一模一样的配色。
周围的看台空无一人，塑料座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她的外套还穿在身上，吸饱了泳池水之后沉了好几倍。
往下淌着透明的、带着氯气味的水滴。
她看见了它。
那个身形臃肿的怪物正从泳池另一侧的跳水台上滑下来。
和之前在庭院雪地里追她时一样。
冰壳下那层湿报纸般的表皮还在蠕动，腹部不断有东西从里面往外顶，把冰壳撑出一道道裂缝。
它直接滑进了泳池里。
水面没有激起水花，而是像被吸进去一样往下凹陷了一大片，然后它的整个身体沉入水中，朝她游过来。
透过清澈的池水，她能看见它水面下的轮廓。
腹部那些被裹住的东西还在往外顶，在水下发出闷闷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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