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着空地边缘一道朽烂的木楼梯往下走，楼梯尽头是一座村庄。
和之前那几片难民营不同，这里是真正的村庄。
灰瓦土墙的民居一栋挨着一栋，和山下的村子同一制式。
但所有的门都锁着。
她推了推最近的一扇，纹丝不动。
下一扇也是。
窗户上钉着木板，木板的缝隙里透不出任何光。
但这些屋子并不是空的。
她能从门缝里闻到里面灶台的柴火味。
人身上的汗味和棉袄被体温烘烤过的酸馊。
林尽染穿过这座沉默的村庄。
村庄中央的土路上散落着佛像。
有的只有手掌那么高。
它们被胡乱扔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几根铁镐靠在土墙上，镐尖上沾着干涸的暗红色粉末，和佛像碎片上的颜色一样。
有人在暴雨来临之前用铁镐砸碎了这些佛像，然后把自己锁进了屋子里。
佛没有来救他们，所以信仰破碎了。
村庄尽头是一条铁路。
铁轨锈得发黑，枕木的木头已经腐朽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的枕木完全断裂了，铁轨悬在空中。
她沿着铁路往前走，血雨打在铁轨上，沿着锈迹的沟槽往下淌，在枕木之间的碎石子里汇成细小的暗红色溪流。
走到铁路尽头，一栋工坊蹲踞在岩壁的阴影里。
铁皮顶上的血水从屋檐边缘滴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排整齐的暗红色圆坑。
她从工坊一楼走到顶楼，一路上都很安静。
机器早就停了，飞轮上的皮带耷拉着，地面上散落着碎铁屑和干草。
但墙壁上刻满了人脸。
那些脸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的闭着眼睛嘴微微张着像在念经。
有的眼睛瞪得很大嘴角往下撇着像在尖叫。
有的面容平静嘴角微微上翘带着微笑。
那微笑不再慈悲了，只是一个被人反复凿刻之后终于学会了怎么做的表情。
林尽染从那些脸前走过，死亡对这些被刻在墙上的人来说，或许真的是最好的解脱。
不是逃避，是结束。
结束那些在他们身体里被种下之后不断增殖的恐惧和欲望。
他们的脸被刻在墙上，刻的人一边刻一边等自己也能做出这个表情。
她退无可退了。
工坊顶楼的窗户外面是血雨和血月，是她一路走来堆积成山的尸体和锁死的门。
但江小悠还在矿井里，苏皎皎和江暮云或许已经到了那里。
她不能停，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踩过去。
她先往右边走，从工坊顶楼的侧门出去。
外面是一道窄窄的木梯。
她爬上木梯，穿过一间阁楼。
阁楼很低矮，地板上积着一层薄灰，灰上有一行脚印。
赤脚的，和之前她在阁楼干尸前面看到的那串脚印一模一样。
脚印从阁楼的另一侧延伸过来，穿过一块横在空中的独木板，消失在对面那扇虚掩的门后。
独木板很窄，刚好能容下一只脚。
下面就是工坊的楼底。她压低重心一步一步踩过去。
走到独木板尽头的时候，她听见了前方传来的声音。
铁链在动。
拨动的频率没有规律。
有人在前面。
她推开门，门后是工坊顶楼最大的一间厂房。
油灯在墙角燃着，火苗在风里微微晃动，把整间厂房照成一团摇晃的昏黄。
铁链从天花板上的滑轮垂下来，还在轻轻晃着，链环互相撞击发出极细的叮当声。
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
身形消瘦，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颧骨的轮廓和下巴上乱糟糟的胡茬。
他看着林尽染，看的时间很长，长到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了好几次。
他声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你不该来这里。”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更深的阴影里，铁链在他身后又轻轻晃了一下。
“这里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赶紧走吧。”
他说完就转过身，他的背影在油灯的昏黄光晕里被拉得很长，朝厂房深处的黑暗中走去。
林尽染跟上去了。
在这地方，一个还保持着理智的人本身就是一块浮木。
林尽染跟上那个男人的背影，厂房深处的黑暗像一张被揉皱的黑布，把油灯的光晕一点一点吞掉。
她跨过地上盘绕的铁链，链环在她鞋底下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男人的背影在前面晃了一下。
林尽染停住了。
她的凭空出现了一堵墙。
林尽染伸手去碰，整堵墙从中心点向外泛起一圈无声的波纹，灰白色从中心开始褪色，变成日光灯的白。
她整个人被那白光吞了进去。
复印机的嗡鸣声。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有人在角落里压低了嗓子讲电话，话筒里的声音被压缩成模糊的电流音。
她站在学校图书馆的借阅台前，日光灯从头顶的天花板洒下来，把整间图书馆照成一片没有温度的惨白。
书架上的书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书脊上的索书号标签已经泛黄卷边。
借阅台上搁着一本摊开的登记簿，纸页空白，圆珠笔搁在簿子旁边，笔帽没盖。
图书馆里没有人。
那个讲电话的声音在远处响了一下就消失了，只剩下复印机还在自动运转，一张接一张地吐着空白的A4纸。
她推开图书馆的门，外面是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走廊。
走廊右侧第一间是电脑室，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屏幕的冷白色光。
她推开门，老式台式机整齐地排列在长条桌上，灰白色的机箱在桌脚旁边嗡嗡运转。
大部分屏幕是黑的，只有最靠近门口的那台亮着。
光标在屏幕上跳动，一封邮件正写到一半。
发件人是阿煜，收件人是学生管理处，主题是“申请转学”。
正文只有一行字：“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光标在句号的后面闪烁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按下发送键，但没有人按。
林尽染把手放在键盘上，指尖刚碰到空格键，屏幕上的邮件界面忽然消失了。
屏幕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灰白底色里浮出来：
【你终于来了。】
文字从屏幕底部往上浮。
【我一直在等你回头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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