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手快的妇人们就到了地头开始掐沙棘嫩芽，这是就近新招的，苏家大姨那边帮忙挑选联系的熟手。
此时，清晨的露水还没散，芽尖上挂着细密的水珠，掐断处渗出清亮的汁水，带着一股涩涩的草木香。掐了满满一筐，就可以拎回钟家收拾出来的制茶工作间，称重换钱。
钟家侧面工棚，原是村里人吃饭的地方，后来大家转战新食堂，这里便空了出来。钟荞换了几口几口新锅，安了晾晒架，又添了竹筛、揉捻台，收拾得齐齐整整，就是现成的制茶工作间。
采摘、萎凋、晾晒，杀青，揉捻····一个个步骤走下来，一排排晾晒架，一层层罩纱箩筐错落有致摆放，里面铺满了沙棘芽叶萎凋。
清晨带露采头茬沙棘嫩芽，先于弱日下薄摊一个时辰去浮水、凝清香，再移至凉棚通风处缓萎半日，待芽软梗韧、青气尽散，方入锅杀青。
一天的出货结束，苏满贵已经在工作间忙活了，他把头一天萎凋好的芽叶从竹筛里倒出来，薄薄地摊开，用手指拨了拨，试了试干湿度。
“这批萎凋得不错，叶软梗韧，青气散得差不多了，可以杀青。”老人家守了一辈子家业，制茶的手艺是年轻时在陇南学的，虽然不是什么秘传绝技，就是农家笨法子——一双手、一口锅、一把火，凭的是经验和耐心。
章时衍蹲在灶台前续火，他把柴火塞进灶膛，用火钳拨了拨，让火势均匀起来，最近这个技能，他学习掌握的相当好。
灶台上的铁锅慢慢升温，锅底泛出暗红色。
钟荞站在锅边伸手探了探温度，把一把萎凋好的沙棘芽叶撒进锅里。
“嗤——”青气腾起，迅速被热气冲散。高粱头制成的茶炒探入锅中，飞快地翻炒。叶子在手下快速翻飞，抛起，落下，再抛起，再落下。
“四哥，压火！”钟荞根据温度，适时指挥着续火的章时衍调整。
锅温不能高，高了叶子会焦；不能低，低了青气走不干净。手速要快，慢了叶子受热不均。
钟荞感知敏锐学得快，如今炒茶手艺，可以说是相当炉火纯青游刃有余，很有大师傅风范。
苏满贵坐在旁边的揉捻台上，接过杀好青的芽叶，趁热揉捻。
他双手用力均匀，把叶子团成球，在掌心反复推揉。叶汁渗出来，沾在手上，茶香随着热气蒸腾。他揉得不急不躁，一招一式都带着几十年练出来的稳当。揉好的芽叶再回锅烘干，由章时衍控着火，钟荞轻轻翻动，直到叶子干脆、茶香定型。
上下配合得当，一锅新茶就成了。
钟敬堂提着一壶刚烧开的水走出来，把茶壶摆好，又从屋里拿出几只白瓷杯。
他往杯子里放了一撮新茶，提起水壶高高冲下。热水注入杯子之中，茶叶在漩涡中慢慢舒展，叶片由卷变直，颜色由深转润，氤氲的淡淡绿色在水中渲染开来，那股清雅的茶香随着水汽升腾开来，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不是浓烈的香，是清清淡淡的，带着沙棘叶特有的草木气息，混着炒青后加工升华，沁人心脾。
“小章，季书记，沈技术员，来，一起尝尝咱们的新茶。天还早，吃一杯茶不影响睡觉。”钟敬堂把茶杯一一递过去，脸上带着庄稼人朴实的笑。
他人随和，来了就是客，热情招待。
季朗双手接过茶杯，大大方方，失笑着强调。
“钟叔，早说了您叫我小季就成，我就是个干事的，天天在您家混吃混喝，你这不是让我无地自容嘛！”他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蹲坐在小几，依然端方渊渟的章时衍，小叔都是‘小章’，他哪敢在他面前充书记？在长辈面前，他们都是小字辈。
钟敬堂笑着摆摆手，“习惯了，习惯了！”
“还有我，钟叔，你直接叫我小沈，沈楠都成，咱爷俩也都这么熟了，可别和我客套，你看我都不见生！”沈楠笑嘻嘻的接过茶水，脸皮厚吃得款，待在沙泉就是近水楼台，外面买都买不到的沙泉沙棘芽茶，他可以一出锅就能品茶，这福利，哪找！
“好，好，小季，小沈，是叔瞎客套了！”钟敬堂乐呵呵的改口，他就是敬佩有本事的人，年轻人不乐意，那就改了，小章也是强调过。
季朗如释重负，捧着杯子轻嗅茶香，慢慢品尝。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咱们得沙棘芽茶，一如既往，这股茶香，真得太让人陶醉！这茶真香，比上次的还香。”
苏满贵在旁边接话说：“沙棘茶是越炒越香，手艺熟了，火候拿捏准了，茶自然就好。第一次炒还有些生，第二次就顺了。这次的火候把握得最好，比上次那批芽茶味道还醇，还耐泡。”
沈楠喝了一口，品了品，眉头舒展，又喝了一口，说：“我一个不懂茶的人，都觉得这茶不一般，入口不涩，回甘快，咽下去喉咙里润。
“沙棘茶本来就润喉，再加上火候到位，把青气炒干净了，涩味自然就没了。咱们芽尖品质高，出来的茶，就差不了！喜欢多喝点儿，这一批叶芽，可以出不少茶呢！”苏满贵盘算着，一万亩的间隔带，沙棘占了三分之一还多，哪怕产量极低，耐不住数千亩基数大，这次可以出不少茶了！
大有可为！
章时衍先给钟荞递了一杯放在灶台边，才自己端着茶杯坐在灶台前继续添火，钟荞炒茶还在继续，没有停手，他慢慢喝着，静静的听着大家说话，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只是安静地品那杯茶。
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排晾晒架上，架子上铺着新采的沙棘芽叶，正在萎凋。薄薄一层，叶片微微卷起边。旁边罩着纱网的箩筐里也铺满了，错落有致，远远看去像一幅静物画。
“茶可以喝了！”章时衍用手背贴着杯壁试了试温度，轻声柔和提醒钟荞。
钟荞炒茶间隙，也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轻轻点头，这批芽叶正式好时候，采得嫩，杀青火候也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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