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林间，把她的衣袍吹得紧紧贴在身侧，像一层裹住她的旧布。
她撑着手肘一拐一拐往前挪动，手肘撑累了，就趴着用脑袋一点一点往前挪。
云祈尽量偏着身体趴，不让全身重量压到小腹。
“我都后悔，把你带到这个世间了。”
云祈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周围的树影已经模糊成了一片暗灰色的色块，她的视线开始发花，像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薄纸看东西。
她的嘴唇已经干裂到发白，喉咙里每吞咽一次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那阵饥饿感已经退去了，不是消失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感知它了。
她的手指已经没有知觉，手肘和膝盖被地面的碎石和枯枝磨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往前挪动，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个方向挪动。
她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
云祈终于力竭，她口干舌燥，饥寒交迫，再也没有力气爬动半分。
“孩子，今天你就要跟我一起死了。”
她还没出生。
云祈也不想以为娘的自称。
“下一辈子，你一定要挑一个清闲富贵的人家投胎，跟着我太辛苦。”
她展开四肢，却发现右手碰到了一阵冰凉。
撑起身子朝右手边看过去，视线前方光亮。
水！
是一处浅水滩。
水很浅，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刚好没过她的手掌。
水底铺着细碎的砂石，被水浸润得发亮，像一层被磨光滑的旧瓦。
水面平静，没有流动的波纹，却澄澈得像从地底下直接渗出来的。
云祈看着那片水，停顿了一会儿。
她已经没有力气判断能不能喝了，也没有力气去想这片水源是否安全。
她把身体又挪了几寸，手腕抵住水边的泥沙，侧过头，把脸埋进那片清凉的水里。
水涌入她干裂的嘴唇时，她觉得自己尝到的不是水的味道，而是雨落在很久没有下过雨的土地上，一点一点渗进去的味道。
她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怕动作太大搅动底下的泥土。
喉咙不再发干，胸口也不再发紧。
她喝了一会儿，抬起头，呼出一口气。
她低下头喝了几口，才把脸从水里抬起来，翻过身，仰面躺在水边，胸口的起伏比方才平稳了一些。
云祈用胳膊盖住脸，“天道啊天道，为你做事，可真没有好下场。”
她看着头顶那片低垂的灰黑色天空，没有云，没有风，没有声音。
躺在这片土地，胸口的起伏渐渐变得平稳，那阵清晰的、几乎让她以为快要结束了的气息，又重新回到了她的体内。
她还在呼吸。
而那片浅水滩还在她身旁，澄澈如初，像从这片荒芜的土地里渗出来的一只眼睛，正看着她安静而缓慢地恢复着最后的力气。
那阵疼痛还在持续，可她已经能够感知到它，不再被它淹没。
她躺在水边，感觉着那股清冽的水正在她体内缓慢地渗透开去，将她从干涸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云祈胸膛微微起伏着。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可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而活着本身，就是她此刻唯一需要确认的事。
风从水面掠过，带着一丝极淡的凉意。
如今她靠在浅水滩边一块略微平整的岩石上，后背贴着石面，衣袍半湿，贴在身上，带着寒意。
她的眼皮已经重得抬不起来了，意识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线，终于在某处断裂。
她没有挣扎，闭上眼，呼吸很快就沉了下去，像是沉进了一片很深的水里。
云祈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没有察觉到，在她睡着后不久，浅水滩对面的树影中，有一道比夜色更暗的轮廓正缓慢地移动着。
那道轮廓在树影中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什么。
它观察着水边那个躺倒的身影，目光在她的隆起小腹处停了一瞬。
那是一头体型接近成年蛮牛的异兽，四足粗壮，落地无声，暗灰色的皮毛覆盖着厚实的鳞甲，像一层被压实的旧铁。
它的头颅宽大，口鼻部略微隆起，一对犄角向两侧伸展，末端微微上翘。
它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瞳孔竖直，在暗处微微反光，凶戾。
它在观察一样它没见过的东西。
见人睡过去，它毫不犹豫来到云祈身边。
在水边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它低下头，把鼻尖凑近她的肩侧，极轻地嗅了一下，像在辨认气味。
片刻后，它后退半步，微微俯身，把头伸到她的身侧，用犄角小心地穿过她身体与地面之间的空隙，轻轻一挑，将人托上了自己宽阔的背脊。
云祈没有醒来，她的身体在那头异兽背上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像一件被小心放置的珠宝。
异兽转头看了看她，确认她没有滑落，然后迈开脚步，沿着一条被杂草掩盖的路径朝林子深处走去。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它脊背上那些硬质的鳞甲边缘，发出一阵极轻的、像干树叶相互摩擦的声音。
云祈趴在它背上，面容朝下，发丝垂落，随着异兽的步伐轻轻晃动，像水面上的草茎。
她的呼吸依然平稳，像在睡梦中被什么妥善地托住了。
云祈实在太累了。
手筋脚筋被废的痛苦以及打击不是正常人能忍受的。
到这里她脑海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
再撑下去，她人怕是会疯。
林子深处的光线越来越暗，可那头异兽的步伐没有减慢，像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区域。
它的巢穴在一处被藤蔓覆盖的岩洞前，洞口不大，内部却比想象中深。
它停在洞前，侧过头看了一眼背上那个还在沉睡的人影，然后缓缓俯下身，把她从背上放下来，搁在洞里面的石床上，那上边铺着厚实的干苔藓。
云祈翻了一下身，换了个更安稳的姿势，依旧没有醒来。
异兽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离开。
异兽在洞口处伏下，前肢交叠，下颌搁在爪背上，目光落在洞内方向。
它是这片林子的主人，在这里活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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