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渺渺蹲在屋檐，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永乐姐姐，师父就交给你照顾了。她的饮食和作息您看着安排，需要什么东西我们都送过来，另外需要麻烦你的地方，我们按照每个月一百两算可否。”
赵永乐没回头，“我知道。”她把锅盖盖上，才转过脸来，看了青玄一眼，又看向云祈，“你放心吧。”
云祈点了点头。
她又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没有遗漏什么。
片刻后她转过身，“我走了，过段时间再来看她。”
青玄跟着站起来，“你以为，我会听话的待在这里？”
云祈一句话就让青玄选择留下，“在这里，你能找回记忆，还能回归正途。”
赵永乐没有送她到村口，只是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土路慢慢远去。
“有什么吃的端过来吧，我饿了。”青玄毫不客气。
赵永乐不急，“只有馍馍，你吃不吃。”
“吃。”
苏渺渺回头看了一眼，赵永乐早进了院子。
她转回头，策马跟上云祈的步伐。
“能行吗？”
“这已经是概率最大的地方之一。”
“为何不选梁州。”
这个问题憋了苏渺渺很久。
“现在才问，到有点进步。”
“快说啦！”
云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梁州会恢复更快，却也会受罪很多。高州慢慢来，挺好的。”
“高州为何也能。”
“因为有赵永乐。”
“她？她有什么特别的？”
“不需要多问。驾！”
云祈打马上前。
风从田野方向吹来，带着冬日的凉意和干燥的草木气息。
风从她身侧吹过，把路边的野草压得很低，像在为她们让出一条路。
而她们正沿着那条路继续往前，马蹄踏过湿润的泥土，留下一串清晰的痕迹，风从远处吹来，把那道痕迹的边缘慢慢吹干。
“师姐等等我，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逛街。”
高州的街道比京城窄，两侧的铺面低矮，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
日光从檐角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条断续的光带。
云祈走在前面，苏渺渺跟在她身侧，两人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刻意加快，只是顺着人群的方向往前走着。
街上的行人比想象中多一些。
挑担的、推车的、在铺面门口站着闲谈的，一眼扫过去，几乎没有女子在街面上停留。
偶尔有一两个妇人挎着竹篮从巷口出来，也是低着头快步走过，像不愿在人多的地方多待一刻。
哪怕如今女子占比已超过男子一半，对女子的禁锢仍旧没有消失。
只要女子的思维不改变。
她们的禁锢就还在。
苏渺渺的目光从那些紧闭的院门上扫过，落在一个蹲在铺面门口择菜的老妇人身上，她正把烂菜叶从篮子里挑出来，扔进脚边的破筐里。
苏渺渺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铜钱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了下来。
“师姐，这边跟京城差好多。”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层她没有刻意压住的感慨，“京城的女子已经能自己上街开店了。可这里好像还是以前的样子，没有人想到要变。”
云祈没有接话，她继续往前走，在一家挂着旧招牌的布庄前停下脚步。
布庄的门面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低头打算盘。
云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去，像只是恰好路过，停下来看了一眼。
街道拐角处有一座低矮的茶棚，几根粗竹竿撑着顶棚，下面摆着三四张矮桌。
茶棚里坐着几个男人，正在喝茶闲聊。
茶棚旁边蹲着两个女孩，看起来不过十来岁，衣着朴素。
她们面前摆着两只竹篮，里面装着洗好的菜，像是刚从地里摘回来的。
没有人向她们买，也没有人赶她们走。
她们就那样蹲在那里，偶尔抬头看看路过的行人，又低下头去，像是习惯了这种等待。
苏渺渺走到那两个女孩面前，蹲下身，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竹篮边缘。
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几枚铜钱，又看了看她。
苏渺渺笑了一下，“菜卖相不错。”那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谢谢姐姐。”
苏渺渺站起身，朝茶棚那边走去，在云祈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棚子后面走出来，端着两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浅褐色的茶汤。
她把碗放在桌面上，又转身回棚子后面去了，动作不紧不慢，也没有多问她们是从哪里来的。
苏渺渺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汤微苦，带着一股粗茶叶特有的涩味，她不讨厌这种味道，又喝了一口，才放下碗。
“师姐，高州这边的女子参政改革，是不是还没开始推行？”
云祈端起碗，没有喝，只是握着，像在感受碗壁传来的温度。“政令到了，但执行的人不想动。”
苏渺渺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要不要找这里的知府谈一谈？他们这是不想干了吧。”
云祈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茶碗，目光落在那两个女孩的背影上，像在等她们走出这条街的尽头，或者等她们走回来。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把她碗中的茶汤吹起一层极浅的涟漪。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微微晃动的茶汤，然后端起它，喝了一口。
微苦，带着粗茶叶特有的涩味。
她放下茶碗，“先去见知府。看看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苏渺渺点了点头。
她也端起茶碗，把那碗微苦的茶汤喝完，然后放下两枚铜钱在桌角。
两人站起身，朝茶棚外走去，风把那两个女孩面前竹篮里的菜叶吹动了一下。
府衙的后堂比云祈想象中更简朴。
没有多余的陈设，案上的公文堆叠齐整，笔架上的笔已经洗过，搁在砚台边沿。
许慎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云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快步绕过案桌，拱手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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