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你知道吗,老徐和赵娟已经要上二胎了。这次大家都说是个男娃,老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见人就发烟,前两天还专门跑来跟我说,等孩子生了,认咱振新当干哥,今后咱家振新不愁没有玩伴了。”
“周天睿也要上娃了,他媳妇怀了三个月了,这阵子害喜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他急得满连队转,到处找偏方。不只是他,咱们连队今年有五六个都有喜了,这下可算是热闹了。”
“村里也都一切安好。你别说,克力木和图尔汗还挺厉害的。自从将生产大队交给他们俩,那真是一天比一天好。现在村里的粮食产能都快赶上咱们连队了,前几天我去看,那粮仓堆的比咱们连队的还高。”
“波瓦也挺好的,你放心吧。老人家身子骨还硬朗,每天还去放羊。前几天他还跟我说,等明年春天,要把他养的那只头羊宰了,给你上坟。我说不用,他说什么也不听,说这是他的心意,谁也别拦着。”
“村里的大家伙也都挺好的,加上落户制度的加强管理,还有这老天爷也心情好了,逃荒的人也几乎看不到了。去年冬天还有几拨逃荒的过来,今年一个都没有了。”
“哦对了,还有一件高兴的事要告诉你。阿齐木那小子,被孙郑源教授看中了,成了他的学生,现在已经调到团里去了,跟着孙教授搞研究,那小子,今后一定会大有作为的。”
“还有···”
李疆裕停顿了一下,随后掏出一支烟点燃,放入了嘴中。
可能是太久没有抽烟,第一口入肺,竟然让他猛烈的咳嗽了起来。
不过很快,便缓了过来。
只不过这一次,他沉默了许久。
独自又喝了三杯酒之后,伸手擦了擦从眼角渗出的泪水,才继续道。
“媳妇,整整一年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记得你给我送来了一碗粥,一个窝窝头,咱们俩还一起吃了一顿早饭···”
李疆裕哽咽了一下,眼睛望向远处,仿佛在看着一年前的那个早晨。
“也就是这一顿饭过后,我就再也···”
李疆裕再也说不下去了。
而且也不知是刚才烟呛的,还是这秋天傍晚的风沙有些大,他的眼角处又不由自主的渗出了一些泪水。
“哎呀,我还是听你的,这烟今后我还是不抽了吧,太呛了,眼泪都给我呛出来了。”
他伸手将那还未燃烧完的烟按灭在了地上,模糊的望着阿依夏木的墓碑。
“这一年,我把自己和咱们儿子照顾得都很好。振新长高了一截,而且越来越像你,浓眉大眼,比我帅多了。他也越来越懂事,虽然不爱说话,可心里什么都明白。至于信里说的那些事,我也会一一办到的,你就放心吧。”
李疆裕缓缓的将一封信从怀中掏了出来。
信很旧了,信封的边角都起了毛边,但被抚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他再次把信抽出来,展开。
信纸也旧了,有些发黄,但同样平平展展,没有一个折痕。
上面的字迹清晰如初,每一个字他都看过无数遍,几乎能背下来。
可每次看,还是像第一次看一样,每一个字都要看很久。
这次,也一样。
“今天逼着你吃完早饭后,本来还想再叮嘱叮嘱你,但看到你那么忙,思来想去,还是留封信给你吧。”
“按时吃饭!我知道这几年年景不好,缺粮食,但不管怎么样,你每天一定要保证吃上两顿饭。你是连队和村里的主心骨,是最不能倒下的那一个,所以无论如何,你一定要保证自己的身体。而且你曾经答应过我,我听从你的命令,但你的身体健康要完全听从我的指示。所以,一定一定要按时吃饭,别饿着。”
“少抽点烟!我知道你身上背负着连队和村里的双重压力,你只要压力一大,你就喜欢一个人默默地抽烟。但这两年你抽的有点太多了,已经开始有些咳嗽了,加上你胸口处的旧伤又有复发的迹象,一咳嗽就泛红,甚至还有些渗血,所以为了你的健康,还是少抽点烟。要是压力大的实在无处发泄,你和我说,我陪你喝两杯都可以。”
“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你虽然是一连之长,但这建设这片土地的责任却是我们大家的,而且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因为我们每个人都相信,这灾年一定会过去的,咱们也一定会重新过上好日子的。我已经发动了村里的人,还有咱们连队里的女同志,等我们采完草药,就和男同志一起去找吃的。前几年报纸上不都说了吗,我们妇女是半边天!”
“最后,就是咱们的儿子,我希望等这个灾年过去之后,你能多抽点时间陪陪他。虽然我这么说有些自私了,但振新他已经4岁了,这几年你都是早出晚归,每天儿子想要见到你,总要熬到很晚很晚才可以,我也很久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好好的和你说说话了。而且···你不是说要给小振新添个弟弟妹妹吗?你看什么时候···哎呀,这个就不写了,等你什么时候回来再说吧。”
“好了,就先写这么多吧,我也该去筹备采草药的事情了,等后面有时间了,我再慢慢的写下来给你。”
“再叮嘱最后一句,无论在哪,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情况,都要照顾好自己。”
信读完了。
李疆裕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能够感觉到信的存在。
他闭上眼,缓缓靠在墓碑上。
墓碑冰凉,像以前无数次靠在她身上那样。
那时的她,总会轻轻拍拍他的头说:累了就歇会。
而这一次,他,真的累了。
李疆裕靠着墓碑,闭着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才喃喃地说了一句。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可他知道,她能听见。
她一定能听见。
墓碑静静地立在夜色中,青石的光泽在月光下微微泛亮。
那上面刻着的名字,笔画清晰,最后一笔的那道痕迹,在月光下格外分明。
“爱妻。”
“阿依夏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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