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把滑落到她肩头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有人跪着求你施一碗粥,转头就把粥泼在你刚铺好的青砖路上。有人哭穷说孩子饿得啃树皮,结果第二天你看见他揣着铜板进赌坊。这些事,你不是没遇过,只是不愿说破。”
“你退到后面去,人家瞅不见你、够不着你,那些歪心思自然就凉了半截。大家只晓得。这是徐家在行善,是上头主事的在惦记老百姓。至于主意是谁出的、招儿是谁想的?没人问,也不用问。”
“这儿辟成书房,摆三张长桌。东边茶棚另设两处验货台,来领米面的排左队,领药包的走右道。城南新设三个分发点,每处都挂徐家灯笼,但不挂牌匾,也不贴告示。”
张引娣听着,胸口那团缠来绕去的乱线。
真就像被谁轻轻一抽,一根根顺开了。
这双手曾经在乡下挑过粪桶。
在军营抄过花名册,在炮火底下抢救过伤兵档案。
可如今它更常捏着铅笔划格子。
捏着竹尺量布幅,捏着算盘珠子噼啪拨响。
她原先总觉得,要做事就得亲手摸、亲自跑、亲眼盯。
徐明轩说得没毛病。
好事办得多了,就有人闻着味儿凑上来,想顺手捞点好处。
反倒是她松手不露面,事反倒越办越敞亮。
活儿照样干,人却轻省了,事也更稳了。
这一想通,她整个人像被风吹开的窗,一下就透亮了。
秋阳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脚边一摞未拆封的洋文说明书上。
风把一张飘落的纸页掀起来,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中文批注。
“中!”
她干脆利落地点头。
“就照你说的来。”
她脑袋一歪,轻轻靠在他肩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连肩膀都松快了三分。
两人没再说话,屋子里只有墙上西洋钟滴答走动的声音。
“以后我就窝家里,当你们徐家专属的‘点子王’,专出些稀奇古怪的招儿。”
她笑着逗他。
“下回织机改轴,我打算加个滑轮组。学堂那套hello发音表,我琢磨着配上唇形图……”
徐明轩低头,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嗓音低低地笑。
“只要是你主意,再怪,也是金点子。”
打那天起,张引娣真就鲜少出门了,几乎不出大帅府大门。
巳时与洋技师对图纸。
城里百姓只觉徐家的善事一天比一天扎实。
操场边建起器械架,吊环、爬杆、沙坑样样俱全。
染坊新添六口大缸,按节气调色。
商队每月出发前,都由她亲手验货。
城外那片风一刮就起沙的荒坡地,靠着她挑的种子、改的犁耙,硬是整成了望不到边的青苗田。
没人知道,热腾腾的变化全都出自大帅府那间常年亮灯的书房里。
那个总坐在案前、一笔一划写写画画的女人。
她能画出让人挠头的图纸,让徐辰拉人照着做。
徐辰带着木匠和铁匠围在图前,指着某处反复比对。
她能列好一步步的清单,让徐晋和徐青山照单干活。
清单分三栏。
她还能调出各种管用的药膏药丸,让吴春霞和叶瑜带着厂里的姐妹们一起熬、一起搓。
配方写在厚牛皮纸上,分主料、辅料、火候、时辰四部分。
吴春霞守灶,叶瑜管分剂,其余人按工序轮换。
而徐明轩,就是她最靠得住的保险栓。
不管她冒出啥主意,听着像天方夜谭,他准第一个拍板。
“干!”
他端坐于议事厅上首。
听她说完,不打断,不质疑,只问一句。
“缺啥?”
话音落下便叫副官传令。
半个时辰内名单已拟好、人员已点齐、马匹已备妥。
她缺人?
他立马从自己班子里匀几个老手过去。
每人领一份手写职责简章,章末一行小字。
“听引娣安排,如听我令。”
她缺料?
他转身就去外头张罗,翻山越岭也要给弄回来。
有回为找两筐正宗川贝,他亲自带人绕道西陲三个县,踩碎两双靴底。
几个孩子提起张引娣,个个竖大拇指。
“娘,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敞亮!街坊邻居见了咱都夸,说咱们府上带活了一整片地方。谁不知道啊?要没您牵头,咱早还卡在泥里呢!”
可张引娣压根没琢磨过功劳俩字。
在她眼里,事情哪有那么轻巧?
光是捋顺一条线,就得反复磨、反复试、反复改。
今天失败,明天调一个数。
她只想着,手上有活,心里有数,能帮一个是一个,这就够本了。
“行啦行啦,少在这儿灌蜜糖!别以为夸两句我就能松口,往后不许耍小孩脾气,不许欺负老实人,遇事喊一声,全家一块儿上。”
孩子们把这话听进去了,也记进了心里。
过了一年。
府里日子过得踏实,忙得也有滋味。
徐辰和叶瑜的感情,像慢慢煨开的汤,火不大,味却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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