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我。“张师傅，您……”
“别说了。”我摆摆手，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黄纸，一支朱砂笔。
我把黄纸裁成符纸大小，朱砂倒进小瓷碗里，兑了点白酒，用筷子搅匀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瓷碗的叮当声，一下一下，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栓柱走过来，站在桌边，看着我的笔尖。“阳哥，你打算给他几道？”
“一人三道。”我头也没抬，笔尖蘸饱了朱砂，落在黄纸上，“一道护身，一道定魂，一道感应。多了他也用不上。”
“够用吗？”
“够不够的，看他自己的造化。”
第一道符画的是五雷护身符，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朱砂落在黄纸上，红得发黑，像是干涸的血。
画完之后，我晾了一会儿，折成三角形，用红绳扎好，放在一边。
第二道符是定魂符，比护身符复杂得多。
这道符不是保命的，是保魂的。
万一他跟那个东西谈崩了，那个东西要收他的魂，这道符能替他挡一下，给他争取一点时间。
只是一点，但有时候，一点就够了。
画完第二道符，我的手有点酸了。
放下笔，甩了甩手腕。栓柱端了杯茶过来，我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阳哥，”栓柱说，“你说那个王浩，他是不是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
我拿起笔，继续画第三道符，
“他不一定知道错了。他只知道怕了。
他怕死，怕他爸死了没人管他，怕他奶奶知道了不认他。
他不是知道错了，他是没路走了。”
栓柱不说话了。
第三道符是感应符。
这道符最简单，就是一气呵成的连笔符，画完以后，折好，放在一个小布袋里，布袋口用红绳扎紧。
我把三道符装在一个信封里，封好口，在上面写了“王浩亲启”四个字。
“等他们走的时候，把这个给他们。”
忙完这些，已经是深夜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想着王浩的事。
玄阳子从屋里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想那个孩子。”我说，“他在学校被人欺负了那么久，也没个人管。老师不管，校长不管，派出所也不管。他没办法了，才去找那个东西的。”
玄阳子沉默了一会儿。“张小子，你是不是觉得，那个王浩走到这一步，不全是他的错？”
“不全是。”我说，“他错了，但他不是从一开始就错的。他被人推了一把，推到了那条路上。那条路不好走，但他不知道还有别的路。”
玄阳子没说什么。
“道长，”我转头看着他，“你说，那个东西要他的命，他真的会死吗？”
“不一定。”玄阳子说，“但也不一定活。要看他自己怎么选。他要是诚心诚意去还愿，诚心诚意悔过，也许能留一条命。但他欠下的债，他不会忘。那个东西也不会忘。他这辈子，都背着这个包袱。”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来了。这回他是自己来的，没带王浩。
“浩子在家收拾东西。”他说，“明天一早的火车，去福建。”
“让他别急。”我把信封递给他，又拿出一块玉佩，拇指大小，淡绿色的，中间有一点红，“这是开过光的，你贴身戴着，别摘。洗澡也别摘。”
王建国接过去，小心地收好。“张师傅，到了那边，我们该怎么做？”
“先去你儿子学校那边，”
我说，
“去找你儿子的同学，他是本地人，懂规矩。
让他带你们去找当地的道观，问问看有没有受箓的道士。
福建那边道门传承多，正一派的、闾山派的，都有根基。
找那种有门面、有香火的道观，别找路边摆摊的。”
“找到了以后呢？”
“找到了以后，把你们的情况跟道长说清楚。
别隐瞒，许了什么愿、用了什么手段、借了多少阳寿，都如实说。
人家要是愿意管，你们就听人家的安排。
要是不愿意管，你们就走，别纠缠。”
“那……那个庙呢？”
“先别去。”
我说，
“你们先去找道士。
道士要是能处理，他会带你们去那个庙。
你们自己，千万别去。”
王建国点了点头。
“张师傅，要是……要是找不到道士呢？”
“那就回来。”
我说，
“回来找我，我再帮你们想办法。
但记住了，别自己去那个庙。
你们去了，就是送上门去的，那个东西正等着你们呢。”
王建国又点了点头，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张师傅，谢谢您。”
“别谢我。”我说，“我也没做什么。”
王建国低下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好像又驼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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