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进车里。
太阳还没升起,车内的温度显示二十二度,不算冷,可他觉得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他把车钥匙插进去,却没有发动。
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无意识地按着车钥匙上系着的平安符。
那枚红布包着的小小符袋,如今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发软,边缘都起了毛。
他想起胖大叔的话,想起那扇再也找不到的纹身店,想起手机里那张小广告上的“祖传秘法”四个字,想起那个告诉他“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纹身店”的小卖铺老头。
所有这一切都在说同一件事:古夜纹身店,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可他却真真切切地进去过。
那扇木门,那个朱砂符,那把包浆的藤椅,那个像纸人一样枯瘦的老人,还有刺进他皮肤的那根银针。
他记得那针尖扎进肉里的凉,记得纹身之后后背像被火烙过一样的疼,记得自己站在镜子前,看见后背上那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如果纹身店真的不存在,那他背上的东西又是什么?
陈默慢慢发动了车子。
发动机响起来,仪表盘亮起,导航的机械女声在车厢里响了一声。
他挂了挡,松刹车,把车慢慢开出了巷子。
后视镜里,老马牛肉面馆的招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灰扑扑的旧房子中间。
他不想回家。他也不知道该去哪。
他开着车在城里转,从老城区开到新城区,从一条主干道拐到另一条主干道。
窗外的高楼大厦一幢接一幢地往后倒,人行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只有他,像一只没头苍蝇,在这座他拼了命想留下来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兜着圈子。
他想起爷爷。
想起爷爷右肩胛骨下面那个勾玉纹身。
想起父亲跪在爷爷灵前喊“爹,回家了”时嘶哑的嗓音。
想起那天在石桥下,他追着那辆白色面包车跑了十几米,最后只能看着它拐弯消失。
他明知道那车并不是撞死他爷爷的凶手,可他心里就是过不去。
他总觉得爷爷是替他还了那笔账。
可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想法。
连陈小念都没有。
陈小念问他信不信那些事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敢认。
因为他怕。
他怕自己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承认了爷爷的死跟他有关。
他更怕陈小念会信。
陈小念那么敬重他,那么依赖他。
要是她知道自己的哥哥就是那个把灾祸带回家的人,她会怎么看他?
父亲会怎么看他?
他不敢想。
车开进一条窄窄的辅路。
路边有一家彩票站,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中奖喜报,墙上的走势图在灯光下像一片密密麻麻的符咒。
陈默没停车。他加速从它门口开了过去。
他觉得那家彩票站像一只蹲在路边的怪兽,张着黑洞洞的嘴,等着下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走进去。
而他,已经进去过了。
天色越来越亮,陈默把车停在锦华苑附近的河堤上。
下了车,站在河边的石栏杆旁,看着对岸的景色倒映在河面上,被风吹得碎成一片。
河水的颜色是黑的,深不见底。
陈默想起那个梦。
梦里的爷爷站在路口,背上有暗红色的光,像燃着块炭。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像刻在了视网膜上。
他掏出手机,翻到陈小念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天前发的。
陈小念说,奶奶的石膏下周拆,拆完就带她来市里。
陈默看完,没有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怕奶奶来了以后,会发生什么。
他怕奶奶会成为下一个‘代价’。
他关了手机,走回车里。
车里比外面暖和些。
他放下座椅靠背,半躺着,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默被一阵手机的震动声惊醒。
他睁开眼,眼前一片黑,只有中控屏还亮着。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嗡嗡地震,屏幕裂了一道,但还能用。
他拿起来一看,是阿杰打来的。
陈默没接。
不过一看时间居然已经晚上了。
他坐起来,把座椅调直,发动了车子。
手机还在响。
他又看了一眼,还是阿杰。
他按了挂断,把手机扔到后座。
他不想说话。他只想回家,洗个澡,然后睡觉。
他把车开回锦华苑的地下车库。
停好后,他坐在车里待了好几分钟,直到手机不再震了,才打开车门走出去。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到了七楼,电梯门打开。
他走出来,开门,进屋。
屋里黑着灯,暖气已经自动开了。
他站在玄关,没开灯,只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
一道光柱落在客厅的地板上,照出几个还没来得及拆的纸箱。
他慢慢走进去,经过餐桌,经过沙发,走到卧室。
他脱了衣服,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白得像纸,颧骨凸出来,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那个人还是不是自己。
他走出卫生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床头柜里翻出那个铁盒子。
福彩中心的红头文件、购房合同、房产证、平安符,还有那张皱巴巴的中奖彩票,全都在里面。
他把那张彩票捏在手里,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看。
彩票的纸张已经软了,边角起了毛。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就是用这张彩票,把一整夜没睡的自己从深渊里暂时拽了出来。
可如今再看着它,他只觉得讽刺。
他到底是在哪一步走错的?
是在彩票站门外停下来的时候?
是在石桥下拨出那个电话的时候?
还是在纹身店里,趴在藤椅上,没跑掉的时候?
他想不起来了。
也许每一步都错了。
也许从他被赵凯抢了功劳、被苏曼甩了、被生活逼到墙角那一天起,他就已经站在了那扇门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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