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已备好了一套说辞。
户部度支司的人绝非等闲之辈,他们经手的账目,寻常人根本看不出破绽。要想弄清那几人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就不能只盯着账本,最好能到下面走一走、看一看。
可姜云昭直接堵住了他的话。
“来的路上,我仔细看过这些账目。”她说这话时眼中亮着一簇光,“田亩数、种子发放数、耕牛调配数,每一项都写得极细,清晰了然。我便知道底簿多半没有问题。”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问题便只能出在底下仓吏身上。这些时日我去谷太医的庄子,途中也经过了一些村庄,见田里的麦苗种得并不密集,有些地方更是稀疏空旷。”
麦苗种得稀疏,便说明种子的发放数目远远不足。潞州的官员只怕以为她出身宫闱、不谙农桑,必然看不出其中端倪。
可她不谙农桑,沈如双却懂。桐州与潞州气候相近,所种麦苗亦是同种,沈如双一眼便看出种子的数目不对。
姜云昭命人核查账目,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好让人以为她的谨慎只停留在账本层面。如此她便可假借探望谷太医之名,暗中走访,实地查探春耕的真实情形。
这些时日庄孟衍忙于应酬,倒真不知姜云昭的这些安排。
他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着感慨:“殿下这一手倒是让臣刮目相看。”
姜云昭挑眉:“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怪我瞒着你?”
“臣不敢。”庄孟衍嘴上说着不敢,神色却没有半点惶恐,“只是觉得殿下愈发有……”
他顿了顿,补上了后面的话:“储君风范了。”
“……”姜云昭瞪了他一眼,“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够你砍的。”
“殿下冤枉,臣可是真心实意地夸赞。殿下若是我南淮的公主,我愿意将皇位拱手相让。”他如今聊起故国已经没什么好避讳芥蒂的了,就像说别人的事一样。
姜云昭冷笑:“然后替你做这亡国君主被后世唾骂吗?”
“殿下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姜云昭懒得与他插科打诨,正色道:“今日驿馆怎么这般安静?莫不是那三人一走,其余人便都不做事了?”
“六福没说么?”
“说什么?”
“哦,大约是忙着向您禀报度支司那几位的动静,把这事给忘了。”庄孟衍语气淡淡。
姜云昭盯着他:“别卖关子,到底什么事?”
“据闻西境有蛮族犯边,连破三城。陛下已下诏征兵,各地驿站奉命加强戒备,以防奸细混入。”“潞州驿馆方才也接到了州府的公文,从今日起,出入皆需验明身份。”
姜云昭的眉心微微蹙起。
前两年北境便不消停,这才安生了多久,好容易边境战事渐歇,西边竟又燃起了烽烟。
她对西疆素来没什么好印象。北漠好歹还能坐下来谈,为了两国百姓的生计,那位新上位的汗王尚且愿意讲道理、谈条件。可西疆蛮夷当年便敢在席间公然挑衅,献舆图为贺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此番公文虽报的是西境蛮族犯边,可背后未必没有西疆的授意。兴许便是借蛮族之手,挑衅甚至试探大胤边防。大胤镇守西境的虽是老臣,却也绝非毫无抵挡之力。若真是寻常蛮族,又怎能连破三城?
“征兵令一下,各地怕是要乱一阵子了。”姜云昭叹了口气,“寻常百姓谁愿意送儿子上战场?地方官吏若强行抓丁,只怕要激起民变。”
谈及这个话题,庄孟衍已收起嬉笑之色,难得正经起来:“大胤这些年先是南伐,后又忙于北漠,如今南淮已灭,北漠已和,唯独西疆一直按兵不动。究竟是真的不敢进犯,还是在等一个机会——殿下想必清楚。”
姜云昭轻轻颔首,神色凝重:“父皇志在效仿秦皇一统天下,南淮便是他雄心的第一步。但大胤国库经不起连年征战,父皇一直在等国力丰盈的时机。如今时机未到,战火却自己烧了起来,容不得再等了。”
无论大胤是否做好了准备,这一战都不能退。今日退一城一池,他日便是将国祚拱手让人。
无论朝堂上争论的是和是战,摆在文武百官与父皇面前的关键问题归根结底只有一个——派谁去?
北漠之乱时,这个问题便已暴露无遗。大胤将才青黄不接,镇北将军刘长恭之后,竟再难找出一位能临危受命的合适将领。
姜云昭推测,此番父皇多半还是会派晋王领兵。这个决策并不难猜,刘长恭年事已高,若想打一场漂亮的仗,便只能寄希望于三皇子姜云昶了。
果不其然,三日后皇城的消息便传到了潞州。皇帝果然任命晋王为征西大将军,掌军五万,抗击西境蛮族。
“五万大军抗击蛮族……”姜云昭将邸报仔仔细细通读一遍,沉吟道,“看来父皇与二哥也很清楚那支蛮族背后的军队究竟来自何处了。”
“殿下,车马备好了。”白苏挑起纱帘,进来道。
西境的战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姜云昭不通军务,且鞭长莫及,便是想管也管不了。反倒越是边境吃紧,内地各州的农桑之事便越是重要。与其在那里杞人忧天,不如先做好手头的正事。
她换了一身寻常锦衣,扮作商贾家娘子的模样,轻车简从,计划暗访潞州附近的几处村庄。
马车沿着乡间土路缓缓而行,白苏和六福一人一边坐在车辕上,车厢里只有姜云昭与沈如双两人。
沈如双这几日跟着谷太医学了不少东西,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不像刚来时那般怯生生的了。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渐渐多起来的田地,轻声道:“殿下,马上便是芒种了,潞州的田间仍不见丰收景象。”
姜云昭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田里的麦苗稀稀疏疏,显然与足额发放种子的账目对不上。
“我父亲在世时常说,做官的人最怕的不是犯错,而是把错的当成对的,做惯了便觉得天经地义了。”沈如双垂眸,喃喃说了一句。
姜云昭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沈如双的父亲能教出顾珩之这样的学生,又能教出沈如双这样的女儿,想来是个极通透的人。可惜那样的人偏偏死在了战乱中。
马车在村口停下,白苏先下车四处看了看,才回身来扶姜云昭。
喜欢公主她只想称帝请大家收藏:(m.2yq.org)公主她只想称帝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