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双心中感动,正要说什么,却听小七在旁边用软糯的声音说道:“爷爷也是这么说爹爹的。”
此话一出,姜云昭便见谷太医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厢房内的气氛也随之古怪起来。
小七浑然不觉,还在继续说:“爷爷说爹爹很有天赋,要好好学。可是爹爹后来不学了,爷爷就很难过……”
“小七。”谷太医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伸手把孙女拉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去找白苏姐姐吃点心。”
姜云昭朝门口的白苏使了个眼色。白苏会意,立刻笑着上前,温声道:“小七,走,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说着便牵起小七的手,将满眼懵懂的小姑娘哄了出去。
厢房内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追问谷太医,也没有人提及方才那番童言童语。哪怕谷太医不愿说,姜云昭也不会强迫。可谷太医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终究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我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在潞州开医馆,医术平平,胜在本分,养家糊口不成问题。老三——便是小七的爹,是我最小的儿子,也是最有天赋的一个。”
说到这里,谷太医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自小就聪明,过目不忘。我教他的东西一学就会,一点就通。十六岁便进了太医院做学徒,那时候太医院的几位同僚都夸他,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比我这当爹的强。”
“后来呢?”姜云昭轻声问。
“后来……”谷太医苦笑了一声,“后来他跟着我致仕回了潞州。起初还帮着看诊,可不知怎么的,就变了。”
“变了?”
“开始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整日与潞州城里那些纨绔子弟混在一处,喝酒赌钱,好好的一身医术全荒废了。”谷太医说起这些时,遗憾与失望远多于怒气,“我劝过、骂过、打过,都没有用。如今他基本上算是废了,除了偶尔帮人看看头疼脑热的小病,旁的什么都不做。”
姜云昭静静地听着,心中不免感慨。这就是个伤仲永的故事,天赋再好,若无恒心与毅力,终究不过是昙花一现。
不过出于习惯,她还是多问了一句:“谷老先生,小七的父亲在太医院做学徒时,都做些什么?”
谷太医道:“他那时主要负责药材入库之类的杂务。虽是杂务,可每日经手的药材多了,于医术也大有进益。只可惜……”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转向沈如双,语重心长道:“如双,你要好好珍惜自己的天赋。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但能不能吃到这碗饭,靠的还是你自己。”
沈如双目光坚定,郑重道:“请师父放心,如双必定励精图治,不负师父期许。”
谷太医看着沈如双明亮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某个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低声连连道:“好,好。”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驿站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纸映进来,将屋内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影里。
姜云昭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谷老先生。”
“殿下还有何事?”
“小七的父亲,”她顿了顿,“叫什么名字?”
谷太医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谷粮。谷子的谷,粮食的粮。”
姜云昭点了点头,没再停留,转身推门出去了。
回到自己房中时,白苏正在帮她铺床,见她进来便笑着道:“殿下,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先洗漱罢。”
姜云昭却没有应声,她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也不喝,就盯着微微泛着波澜的茶汤看,眉头微微蹙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上缓缓摩挲。
白苏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殿下怎么了?是谷太医那边说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六福呢?”姜云昭忽然问。
“小七方才说要草编的蚂蚱,六福到驿站的院子里找合适的草叶去了。”
姜云昭颔首:“等他回来,你让他到大兴宫后帮我查个人。”
“何人?”
“谷粮。谷子的谷,粮食的粮。”
……
此后几日,平淡得无甚着墨之处。
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北上,白日赶路,夜晚歇脚,倒也顺遂。沈如双每日仍是上午去谷太医车上请教,午后回来翻看笔记,偶尔与姜云昭说几句话,说的也全是医术。
庄孟衍依旧骑马跟在车旁,时不时与姜云昭说几句闲话,更多时候只是静静陪着。快到皇城时,他忽然提议让姜云昭自己骑马松快松快。
姜云昭想了想,自己确实许久未曾骑马了,便戴上斗篷,悄悄骑了一阵。风迎面扑来,吹得斗篷猎猎作响,连日赶路的沉闷倒是散了大半。
庄孟衍策马跟在她身侧,笑道:“殿下随太子出行时倒还恣意,轮到自己做主了,反而束手束脚。”
姜云昭横了他一眼,没接话,一夹马腹,跑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午时刚过,车队抵达皇城的明德门。
远远地,姜云昭便望见城门外停着几辆马车。车旁几个人影立在路边的树荫下,其中一个身着绯色官袍,正百无聊赖地摇着折扇,另一个则是一袭靛蓝长衫,静静地站在一旁,身姿挺拔。
是谢玄英,还有顾珩之。
姜云昭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微微弯起,眼底漾开几分真切的笑意。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倒没想到他们会专程到城门外来接。
“殿下。”白苏也瞧见了那两人,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意外,“谢大人和顾探花怎么来了?”
“是来迎咱们的。”姜云昭放下帘子,语气听不出喜怒,“去告诉沈姑娘一声,就说顾探花来了。”
白苏应了一声,往后面去了。
马车缓缓停下。姜云昭尚未下车,便听见谢玄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外面响起:“殿下!臣已在此恭候多时了!您这一趟可辛苦了!”
她掀开车帘,谢玄英已经走到车前,笑眯眯地朝她拱手。顾珩之跟在他身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顾珩之,见过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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