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着发自本心的良善，平淡生活中养成的朴实，还有不分黑白的通俗。
对于奚灵容的妈妈而言，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大得过生命的，更没有需要去用尽全力争取的东西。
她未曾经历过筛选盛行之下的残忍厮杀，只是选择了一种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
在这样的生活之下，可能平时所起的最大争执，也就是队里在给各家分东西时不均，以及地里水井的钥匙总是最后才轮到自己家，不得不赶在节气的末尾种东西。
再加上奚家的两口子本来就性情平顺，不是那种会跟人吵吵闹闹的，大部分生活的波折都以隐忍度过。
这样的人是不会懂鹿水芝那种狠戾和挣扎的。
正如生活在阳光下的人，不懂水中恶鬼的幽怨一样。
那种出于对命运不公的愤怒，细微到极致的计较和生猛如虎的暗啸，会在每一个惶恐度日的夜晚，折磨得她辗转反侧，死去活来。
正因为这是对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拥有的体验，所以才无法理解她的诸多选择。
在奚灵容妈妈满是担忧和好奇的目光下，鹿水芝凛然地回答道：“不会害怕。哪怕没什么人和我一样，可只要是自己喜欢的生活，那就不会感觉到丝毫害怕。就像当初选择跳河一样，我想在做出那个决定之后，深夜出逃奔赴死亡的那一刻，哪怕感受到河水的湍急和刺骨的冰冷，也是绝不会后悔的。”
鹿水芝觉得如果自己来得更早一些，面对和原主同样的逼迫，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活下来当然很重要，可如果那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每天都是在折磨中度日的。
更何况，以原主的早慧，恐怕已经早早预料到，命运这只手会对她做出什么事。
如果无力反抗，那死也是一种决绝的抗拒。
正是因为她承接了原主的苦难和身份，所以才不由得与她共鸣，抛开在原有世界下的视角，她也是不可能选择林牧野的。
不能对不起原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代替原主活下来，不是在这里找一个恶霸过上什么温暖的小日子，而是要踩着他的鲜血白骨离开这里。
既然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那就不能怜惜和更改。
此刻，她不再是一个人，仿佛原主的理想与她过去的辉煌共生着。
无论多少人来劝说她，或者是指着她，她都不会屈从于那种可笑“良心”下的妥协。
命运并不曾厚待她分毫，她自然也不会捧着命运。
不过，由于奚灵容妈妈的村子，鹿水芝吃上了这些天以来的，第一顿饱饭。
她们虽然有着很多争执，她在对方眼里的形象，要么是跌落谷底的冷血，要么是一飞冲天的孤绝，但这个良善的女人，还是会给她一口饭吃的。
就像对待当初她的朋友那样，热情地款带着和自己并非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鹿水芝看着奚灵容的妈妈，挎着篮子从院子里费劲地翻墙离开。
内心忽然柔软得一塌糊涂，可是即刻又被冰冷给强压下去。
她不能为此太过感动，否则很容易陷入这样的温暖之中，那样就再也走不掉了。
爱与照顾会让人丧失斗志，或者说丧失攻击性。
今晚她没有再躲进床下睡，或许是这几个夜晚太过难熬，又或许她现在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点，急需一场彻底的放松和酣睡。
鹿水芝在上床前，从林牧野家里找到了用塑料瓶子装的柴油，放到了床下触手可及的地方。
枕头下面压着一盒火柴。
万一夜里有什么人进来，她就跟对方一起死。
或许是她太累了，又或许是有些晕饭，这一夜睡得格外得沉。
她甚至都没有做梦，是一觉睡到大中午的。
阳光透过厚重帘子洒在被子上，房间里是烘烤棉花的味道，还带了些橙子的霉味。
她翻了个身，看着桌上的那个橙子碗，想到林牧野那天被她喂东西的神情。
当时，他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异常，他明明知道她那么讨厌他，居然不会联想到当年的事吗？
还是说，恰恰是因为想到了当年的事，想到了那个想要害死他的可怜女人，想要对自己做出一种穿梭时空的弥补？
不清楚，她真的不清楚。
这里的其他人，或多或少在谋划些什么时，都会露出些破绽，唯独林牧野，她总是很难知道他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因为他疯起来是不容易被人觉察的。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他竟然在相似的处境下，让同样厌恶他到极点的人，喂他吃那种很多年都不肯，也不敢再吃的东西。
在此之前，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正常。
他当时一定在忍，或是在装，可能内心想起当年的事，早已经崩溃得彻底了。
鹿水芝正看着橙子碗发呆的时候，忽然一个灵动的身影，从墙的那边翻了过来。
奚灵容像只欢快地小麻雀一样跑进了屋子，然后在门前狠狠地撞到了门板上。
她忘记鹿水芝习惯性锁门了。
鹿水芝笑着从床上起身，下去给她把门打开。
奚灵容经过了几天的分离，好像已经全然不记得当初她是如何冷漠对待林牧野的，一见到她就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水芝，他醒了！我好开心！”
鹿水芝听完，内心也是开心的，这样至少她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夜里也可以睡个好觉，而且能继续利用他，让他为自己办事。
可是她并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所以在奚灵容这样讲之后，她只是很冷淡地嗯了一声。
奚灵容从她怀里退了出来，并不疑惑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态度，而是用手摸着她的小脸儿说道：“你这些天，一定很害怕吧。是不是吓到了？怎么看起来有些呆呆木木的？”
鹿水芝差点被奚灵容给气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终于见识到傻得可怜的女孩子是什么样的了。
奚灵容根本分不清那种冷漠的麻木和吓到呆傻的木讷，不仅不会看个眉眼高低，连别人的心思也是觉察不出来的。
不过，这样活着是不是很快乐？只要她不觉得对方是坏人，那她所遇到的就都是好人。
可鹿水芝到底还是不忍心欺骗她：“灵容，我并没有被吓到，我只是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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