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湖湾,临时提督大帐。
阳光透过帐门的缝隙,在帐内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光纹。
郑森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台湾本岛的防御图,图上大井了望台的位置被一支蘸了朱砂的毛笔圈了一个圈。
施琅坐在他左手边,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茶碗的边缘搁在唇边,喝了一口,又放了下来。
彭仁坐在右侧,正低头擦拭腰间那柄腰刀的刀柄,一遍一遍,像是在等待什么。
帐帘被掀开,一个亲兵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用油纸包好的战报,单膝跪地:“提督!林头领的捷报!”
郑森抬起头,伸手接过那封战报,撕开油纸封口。
战报很薄,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潦草的炭笔字写了几行字。
他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将战报递给施琅。
施琅接过纸条,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念出了声:“大井了望台,毙敌三十四,俘敌三十余,含哨长范·米尔。”
“缴获两门损毁的佛朗机炮,火药八百斤,火绳枪五十八支。”
“我军阵亡六人,重伤十二人。”
话音落地,大帐里静了片刻。
然后彭仁猛地一拍大腿,霍然站起身:“好,林头领打得好!”
他这一下用力太大,桌案上的茶碗都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泼了几滴出来:“六个兄弟换六十个红毛鬼,还端了一座完完整整的哨站!”
“这一仗,打得漂亮!”
施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而且不是小胜。这一下,会让热兰遮城里那些家伙睡不安稳了。”
陈鹏在旁边补充道:“对。他们本来觉得,岛上的土人只是一群散兵游勇,不堪一击。”
“现在发现这些人手上有燧发枪,有火炮,还有佛朗机小炮撑场子,这比提督你率四百艘战船还要叫人头疼。”
“没错。”
施琅接过话头:“四百艘船在外面,红毛鬼还能躲在城墙后面。”
“可岛上的反抗军遍布各处,今天拔一座哨站,明天烧一座仓库,后天截一支巡逻队。”
“他们能守一个月,守不了三个月。”
郑森没有急着接话,他拿起案上的笔,在地图上的大井了望台位置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将哨站的位置完全框住,然后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帐中众将:“林圯已经拔了第一颗牙。接下来,就该轮到咱们了。”
帐中瞬间安静了。
郑森站起身,走到挂在帐中央的巨大海图前,伸手点在澎湖到台湾本岛的位置上:“传令各营,明日天一亮,全军出发,目标大员湾。”
“是!”
众将齐声抱拳。
郑森的目光在台湾本岛的轮廓线上停了一瞬,低声说了一句:“宝岛,明日我就来接你回家了。”
帐帘被外面的风吹动,掀起一角,露出澎湖港湾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面。
远处,镇海号的桅杆在海风中微微晃动,旗角翻飞,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巨鹰。
海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
就在郑森出发的同一天,京城北郊,大明皇家烈士陵园。
清晨,天色未亮。
晨光从东边山脊的缝隙里漏出来,像一条淡金色的带子,缓缓铺过陵园的大门。
那三间石牌坊的影子在晨雾中拉得很长,坊额上刻着四个大字——英魂永驻!
这是朱友俭御笔亲题。
陵园占地九百余亩,依山而建。
青石铺成的甬道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两侧松柏成行,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动。
一排排崭新的石碑整齐地排列在甬道两侧,每块石碑上都刻着大明烈士之墓六个字,以及阵亡者的姓名、籍贯、阵亡地点。
有些石碑前已经摆上了香烛和供品,显然昨日就有家属来祭奠过。
辰时初。
朱友俭的车驾抵达陵园山脚。
他没有乘坐龙辇上山,而是徒步从山脚走了上来。
身后跟着范景文、倪元璐、施邦华等内阁大臣,以及黄得功、高杰、李猛等将领。
朱友俭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常服,戴了一顶乌纱折上巾。
走到半山腰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陵园大门外,已经聚集了数千名阵亡将士的家属。
他们穿着素衣,有人手里捧着香烛纸钱,有人抱着遗物,有人扶着年迈的父母,有人牵着年幼的孩子。
没有人哭嚎,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都安静地站着。
朱友俭停下脚步,目光从那些家属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的喉结动了动,然后弯下腰,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个老臣站在后面,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范景文低下头,银白的胡须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家属们愣住了。
片刻后,有人跟着跪了下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浪潮一样从前往后涌开,黑压压一片,跪倒在山路上。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重,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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