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朱友俭巡视两地后的第二天。
黄海深处,渤海水师旗舰腾龙号。
天色还没亮透,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层灰色的纱,把天和海糊在一起,分不清界限在哪。
黄蜚坐在指挥舱的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刚送到的军报。
舱外传来水手换岗的脚步声,低沉的号令声在晨雾中回荡,还有帆索被风吹动的嘎吱声。
海风从舱门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清晨的寒意,吹得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他目光钉在面前那两份军报上。
第一份,辽东暗桩急报,情报说清廷水师八十余艘战船已出大连湾,正在向南航行,预计两日后进入黄海北部海域。
带队的是孔有德。
那个崇祯四年在登州叛乱、带着水师投了建奴的叛将。
那个熟悉大明水师一切战法、熟悉渤海水师每一处弱点的叛将。
黄蜚放下第一份军报,又拿起第二份。
倭国方向细作回报,倭国九州舰队五十余艘战船正全速南下,预计今日午后进入黄海海域。
带队的是倭将水井上忠胜,万历朝鲜之役的老将,打过大明水师的倭国水师悍将。
黄蜚看完,放下军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两根手指按在眉心,用力按了按,又睁开眼。
窗外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开,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黄灰色的海面上投下几道淡金色的光纹。
几只海鸥蹲在桅杆的横桁上,被水手的脚步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舱壁上的黄海海图前。
海图上,两条红色箭头从北和东北两个方向刺向黄海中央,像两柄匕首,对准了黄海的腹地。
黄蜚盯着那两条箭头,目光一动不动。
辽东那边的孔有德,踏着渤海杀来。
倭国的水井上忠胜,如饿狼般穿浪南下。
两路夹击。
就算渤海水师这一百二十艘船全部堵在黄海,两头堵,哪一头都堵不住。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来人。”
帐外的亲兵应声而入:“提督有何吩咐?”
“让赵大海、钱国栋、孙二虎过来。”
“是。”
脚步声远去。
舱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黄蜚一人站在海图前,盯着那两条红色箭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崇祯四年,孔有德叛乱那年,他刚被任命为登莱水师游击将军,正值意气风发之时,踌躇满志准备在渤海上练出一支能战的水师。
然后孔有德、耿仲明等人带着那批最好的战船与水手,投了建奴。
那一夜,整个登州港火光冲天,海面上漂着被焚毁的船板残骸和浮尸。
从那以后,渤海水师就只剩几艘破船,连出海巡逻都要精打细算算计着用油。
而孔有德、耿仲明带着他投诚的水师,在辽东那边混得风生水起。
黄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十几年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赵大海、钱国栋、孙二虎乘着快船来到腾龙号指挥舱内。
黄蜚站在海图前,背对着三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将两份军报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他说完后,舱内沉默了片刻。
赵大海没有立刻接话,先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站起身,走到海图前。
他伸手指在倭国舰队的位置上。
“提督。”
赵大海开口道:“末将以为,不能等他们合流。”
黄蜚没有打断他,示意他继续说。
赵大海的手指点在倭国舰队的位置上,继续道:“建奴孔有德部八十余艘战船,虽然船只年纪老,但孔有德这人打仗有一套,又熟悉我大明水师的战法,不是软柿子。”
“倭国水井上忠胜部五十余艘,兵力虽少,但那老东西打过万历朝鲜之役,海上作战经验丰富。”
“若让他们两路夹击,咱们这一百二十艘船,分兵防御两线,哪一头都堵不住。”
黄蜚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逐个击破。”
“趁倭国水师还没跟建奴汇合,先吃掉东边的倭奴。”
孙二虎一拍大腿:“好!末将就看那些倭寇来气!”
“一个个还没末将的刀高,也敢来我大明海面上撒野?”
“末将愿率本部打头阵,击沉他们几艘,看他们还敢不敢来!”
钱国栋在旁边端着茶碗,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末将也同意赵游击的意见。”
“这群小矮子,个子不高,野心不小。”
“当年万历爷的时候,他们就敢跨海打朝鲜,如今又跟红毛鬼勾搭上了。”
“若不先把他们打疼了,日后更麻烦。”
赵大海又补了一句:“而且,建奴水师虽然船多,但他们有个致命弱点,速度慢。”
他转过头,看着黄蜚的眼睛,笃定道:“孔有德那批战船,多是老式楼船和沙船改的,航速远不如咱们的新式快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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