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褪去了凌晨的微凉，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碎光铺满海面，波光粼粼，温柔抚平了整夜翻涌的风浪。家属院里炊烟袅袅，邻里说话的轻声笑语、院外晨起操练的口号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安稳又踏实。
陆战霆洗漱完毕，站在堂屋门口，静静看着屋内忙碌的身影。
沈青禾挽着袖口，身姿温婉纤细，正低头有条不紊地收拾早饭。她动作轻柔熟练，淘米、烧火、摆碗筷，一举一动都安静从容，眉眼平和温柔，仿佛这清贫简朴的随军日子，于她而言从不是煎熬，只是寻常安稳。
灶火跳跃的暖光映在她侧脸，衬得肌肤莹白温润，长长的睫毛垂落，安静又静好。
陆战霆靠在门框上，深邃的目光牢牢锁着她，目光温柔缱绻，却心底沉沉，藏着连他自己都难以掌控的纷乱心绪。
从前的他，从不知患得患失是何种滋味。
年少入伍，见惯风雨险情、生死别离。军营淬炼出他一身铁骨，杀伐果断、冷静自持，早已习惯凡事可控、万事笃定。训练、任务、守岛，他的人生规整坚硬，从无软肋，亦从无牵绊。无论面对多大的风浪、多险的任务，他永远沉着镇定，心如磐石，从不会惶恐，更不会忐忑。
可自从遇见沈青禾，他坚硬如铁的心脏，彻底软了一块。
也是直到此刻，他才清晰无比地看清自己——他早已深陷情网，爱得太深、太沉，以至于变得极度不自信、极度敏感，日复一日被患得患失的情绪裹挟，无法脱身。
以前他从不信，世人所言“情字最磨人”。
他曾笑过营里兄弟为家属心绪不定、牵肠挂肚，觉得儿女情长最是牵绊意志，大丈夫当以家国为重，心无旁骛，方能顶天立地。可轮到自己身上，他才彻底明白，不是意志不坚，是真心入骨，身不由己。
沈青禾太好，好得让他时常觉得让他有负担。
她从不攀比，从不抱怨，从不叫苦，哪怕独守空房、夜夜牵挂，哪怕日子清贫朴素、风雨无常，她永远温柔待他，满心满眼都是迁就与体谅、信任与深情。
越是这般毫无保留的好，陆战霆心里越是惶恐。
他发现自己变了，变得连自己都陌生。
从前的他杀伐果决，遇事从不犹豫，可如今，他会因为沈青禾片刻的沉默胡思乱想，会因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暗自愧疚，会因为旁人一句“随军太苦、委屈姑娘”彻夜难眠。
他开始习惯性对比。
对比别人丈夫日日归家、朝夕相伴，而他常年执勤、深夜离岗、随时出征；对比别家夫妻安稳团圆、衣食无忧，而他给她的只有遥遥无期的等待、提心吊胆的牵挂、清贫简陋的日子。
他清楚自己的职业注定聚少离多，注定风险相伴。他握得住枪杆，守得住山河，却唯独握不住朝夕安稳，给不了她寻常女子最简单的幸福。
他甚至会生出极其卑微、怯懦的念头
会不会有一天，她终于看透了这份日子的苦涩？
会不会有一天，她厌倦了无尽等待，累了、乏了，不想再等他了？
会不会有一天，她幡然醒悟，觉得不值得，毅然转身，选择更好的人生？
这些细碎、消极的念头，像细密的藤蔓，日日缠绕他的心脏，无人知晓，无人得解。
昨夜和沈雄风彻夜长谈，他坦诚所有不安，本以为倾诉过后便能释怀，可天亮之后他才发现，心底的惶恐从未真正消散。
只是短暂的慰藉，转瞬便被更深的患得患失取代。
他终于正视自己的内心：不是沈青禾不够爱，是他太在乎。
太怕失去，所以处处多疑；太怕辜负，所以时时忐忑；太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深情，所以半点风浪，都足以搅动他满心不安。
屋内，沈青禾收拾妥当，端着热气腾腾的米粥转身，一抬头便撞进男人深沉凝滞的目光里。
那目光太重、太沉，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深情，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郁与茫然，看得她心头轻轻一紧。
她微微蹙眉，温柔开口：“怎么站在那里发呆？早饭好了，快过来吃。”
软糯温和的嗓音拉回了陆战霆的思绪。
他收回纷乱心绪，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收敛眼底所有脆弱，重新覆上沉稳内敛的模样，缓步走上前。
寻常朝夕，烟火琐碎，明明是最安稳幸福的画面，可落在陆战霆心里，却格外让他珍惜又惶恐。
他坐下，目光依旧落在她清丽温婉的眉眼间，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禾禾。”
“嗯？”沈青禾抬眸看他，眼底干净温柔，满是信任与依赖。
看着她毫无保留的模样，陆战霆心口又是一软，又是一涩。
他低声道出自己从未对外人言明的心事，语气低沉又坦诚：“我最近……总容易胡思乱想。”
沈青禾动作一顿，疑惑看着他：“胡思乱想什么？”
陆战霆垂眸看着桌上简单的粗茶淡饭，看着这朴素简陋的小屋，缓缓吐出心底最深的软肋：“我总怕，我给你的太少，亏欠你的太多。我总怕，有一天你会觉得跟着我太苦，不想再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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