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首辅府。
凌骁回京的消息传遍朝野,满城风雨。
扬州一役的折子在朝堂上传了三天,弹劾的、请功的、探口风的,一摞摞堆到了内阁值房的案头,无人敢批。
因为能批的那位,正躺在首辅府后院的主屋里,烧得人事不省。
沈安心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将那叠管事递上来的账册翻得哗哗作响。
“后院的冰窖还剩多少?”
“回夫人,还余三百方。”
“留一半给大人的药房降温,其余的分送六部尚书府上,就说首辅大人挂念诸位同僚暑热难当,聊表心意。”
管事愣了愣:“夫人,这......是不是太破费了?”
沈安心抬起眼,桃花眼里笑意盈盈,语调从容不容分说:“破费?六部尚书一人三十方冰,换一个'首辅府知礼重义'的名声,这买卖划算得很。”
【一方冰在黑市卖二两银子,一百五十方就是三百两。但六部的人情,三千两都买不来。这叫什么?这叫杠杆效应。】
管事领命退下,春桃端着药碗进来,脸色为难。
“夫人,大人又把药打翻了。”
沈安心手中的笔顿了顿,胸口那口气提起来又缓缓放下。
“第几回了?”
“今日第三回。”
她将笔搁下,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面上的表情从“首辅夫人理事”模式,无缝切换成“哄病号”模式。
推开卧房的门,药气扑面。
凌骁半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玄色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大半个锁骨和一截精瘦的胸膛。
他手边的矮几上,倒扣着一只药碗,褐色的药汁淌了一几,沿着桌腿往下滴。
“凌大人。”沈安心站在门口,双臂抱在胸前,“您今年二十四,不是四岁。”
凌骁抬眼看她,那双凤眸因病中而褪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的倦意。
他没说话,只看着她,目光沉沉。
“药苦。”
两个字,低哑,简短。
沈安心差点被这两个字噎住。
【凌骁说药苦?凌骁......说药苦......】
【这跟秦始皇说上班累有什么区别?】
她面上不露分毫,走过去,将倒扣的药碗翻正,又从春桃手里接过新的一碗。
“张嘴。”
凌骁不动。
沈安心弯下腰,与他平视,声音放软了三分:“张嘴,喝了药,我给你看今天的账。”
凌骁的睫毛动了动。
“你批的?”
“不然呢?等你?等你好了,黄花菜都凉了。”
他沉默片刻,薄唇微启,就着她的手,将那碗药一口饮尽。
喉结滚动,眉头微蹙,却未再言语。
沈安心拿帕子替他擦去唇角的药渍,动作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存。
但凌骁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又看。天天看。看什么看,我脸上又没写字。】
凌骁唇角微动,极轻地勾了一下,旋即又抿了回去。
他垂下眼,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账册拿来。”
沈安心转身去取,背对他的瞬间,耳根烧了一片红。
......
与此同时,京城西郊,一座荒僻的猎庄。
萧景琰端坐在堂中,素白的长袍,散着发,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
他被废了。
圣旨措辞委婉,说的是“着三皇子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入宫”。朝堂上的人都明白,这与圈禁无异。
昔日门庭若市的三皇子府,如今门可罗雀。连看门的小厮都跑了大半。
但萧景琰的眼里,没有颓丧。
他面前的矮桌上,铺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雀鸟,细线牵连,织成密密麻麻的网络图。
“雀奴。”他念出这两个字,指尖点在网络的中心,“凌骁的暗影卫之外,还有一张网。这张网的线头,在首辅府的后宅。”
他身后的幕僚躬身道:“殿下,属下查了三个月,只查到'雀奴'传递消息的路径与暗影卫不同。暗影卫走的是驿站和密道,雀奴走的是......商队和药铺。”
“商队和药铺。”萧景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带着几分从前风流皇子的潇洒,却叫人后背发凉。
“有意思。凌骁什么时候开始做生意了?”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脚步。
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人影被带了进来。
斗篷遮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瘦削苍白的下巴。
萧景琰抬手,示意幕僚退下。
房门合拢。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丽却憔悴的脸。
苏清婉。
她瘦了许多,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往日温婉如水的眉眼间多了一层阴鸷。
被送往城外尼姑庵“清修”的三个月,将她身上最后一点柔软磨尽了。
“苏姑娘,”萧景琰起身,竟亲自为她倒了一杯茶,姿态优雅,“别来无恙。”
苏清婉没有接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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