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像麻袋一样生拽进车厢的楚温阳，头上的金步摇都被晃得缠在了一起。
她像见了鬼一样跌坐在软垫上，结结巴巴地指着车帘外：“四、四、四皇嫂……外头驾车的怎么、怎么是——”
“是我夫君呀！”林窈亲热地拉过她的手，笑得一脸春风得意。
她面不改色地张口就来：“你不知道我和你四哥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恩爱伉俪？他啊，就是太宝贝我了，谁陪我出来他都不放心！”
楚温阳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简直说不出话来。
林窈继续胡诌：“可若真摆出皇子的仪仗，又怕把王夫人给吓跑了。就只能委屈他地扮成个护院，亲自来给我当车夫了。你不会介意吧，温阳妹妹？”
楚温阳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介意……倒是不介意。”楚温阳心有余悸地喃喃道，“只是妹妹实在没想到，四皇兄私底下竟还有如此……如此‘体贴’的一面。”
好不容易压下了对外面那个车夫的恐惧，楚温阳的视线终于一点点聚焦在了面前的林窈身上。
紧接着，她刚缓过来的一口真气，差点又把自己给活活噎死。
“可是皇嫂……”楚温阳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你今日这身打扮……”
只见面前的林窈，头上插了四根明晃晃的赤金珠花，脖子上挂着一串夸张的东珠璎珞，猞狸大氅里面，穿着一身俗艳的大红绸缎。
见楚温阳盯着自己看，林窈配合地张开双臂，满脸骄傲地问：
“好看吧？我想着今日要跟五妹妹一起出门，还要见内务府的官眷，总归不能穿得太寒酸，所以还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呢！”
楚温阳张了张嘴，很想说简直连宫里的粗使嬷嬷都不如。可一想到外面还坐着那个“极其宝贝她”、随时可能进来扭断她脖子的活阎王……
楚温阳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好……好看……皇嫂这打扮，真是……别具一格……”
不多时，马车驶入一条巷子，在王主事的宅邸前缓缓停下。
楚沥渊漫目光一扫那宅子，便微微眯了眼。
从六品的官职，门楣上却嵌着鎏金铜钉，影壁用的是整块太湖石，廊下挂的灯笼用的是上好的蜀锦绷面，连门口两尊石狮的底座都是汉白玉的。
一个从六品主事的宅子，倒比京中不少四品大员府上还讲究。
少顷，王夫人自宅门内迎了出来。
她穿了件妆花缎织金褙子，裙上以金线掐丝绣了整幅百蝶穿花，腕上两只赤金镯子坠着拇指大的翡翠蝙蝠，头上簪了足足四支金累丝花钿，走动间丁零当啷响了一路。
身后还跟着两个婢女、两个婆子，排场摆得十足。
她快步走至车前，含笑等了一瞬，车夫却纹丝不动。
按京中规矩，贵府车夫见了主人家的客眷，怎么也该下车搭手扶一扶、道一声“夫人安好”。
可这车夫稳稳坐在车辕上，连头也没偏一下。
——到底是皇室的人，连下人都这般目中无人么？
王夫人心头不悦，正要开口，那车夫恰在此时偏了偏头。
不过是随意一瞥，可就是这一眼，王夫人登时愣住了。
那人通身上下穿的不过是寻常车夫的青布棉袍，头上一顶毡帽压得低低的，可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
眉骨深邃，鼻梁高挺，一双眼沉沉的，没有什么表情，扫过来的一瞬却让人脊背发凉。
王夫人不自觉地挪开了视线，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不愧是王府，连赶车的粗使下人都生了这么一张让人不敢多看的脸。
不过到底是俊得让人不敢看，还是冷得让人不敢看，她一时也分不太清。
车帘掀开，林窈探出头来，笑盈盈地朝她招手：“王夫人，快上来。”
王夫人一落座，便不着痕迹地将自己那身行头往外亮了亮。
林窈故意夸着：“哎呀，王夫人这一身可真是好看，我瞧着比京里好些诰命夫人都穿得雅致。您今日可得指点指点我。”
王夫人心头熨帖，那股子表现欲登时就涌上来了，犹豫了一瞬，试探道：
“四王妃您别怪我多嘴——您通身气派全靠这件猞猁皮大氅撑着，里头的衣裳就不宜再压这么重的颜色了。大红配银灰，富贵是富贵，可……”
她斟酌着措辞：“到底少了几分清贵气。倒不如换一件月白或银鼠灰的素绒袄子，首饰也拣那素净的来戴，这才叫以简衬繁，通身的贵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而不是堆在面上的。”
林窈面上露出几分赧然：“王夫人说得在理。只是不瞒您说……”
她有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我手头实在不大宽裕。今日出门，统共也就带了十两银子。”
王夫人脸上的笑一僵。
十两？
十两银子连差不多点的绣花鞋都买不了一双。
王夫人面上闪过一丝难色，但旋即又堆上笑来：“像样地置办一身行头，少说也要上百两银子打底。不过您既然一时手头不便，咱们也不是没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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