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大傩之夜,京城迎来了年前最盛大的一场狂欢。
暮色四合时,四王府的院子里却是一派异样的景象。
林窈搬了把太师椅坐在廊下,让管家李财把府里上下的下人都召集了过来。她大笔一挥,凡是有家眷的护院和小厮,每人发二两银子的过节费,统统放假!
“都回去好好陪家里人吃顿年夜饭,过了正月初五再回来当差!”林窈坐在椅子上,颇有几分山大王的豪气。
那些有家室的下人们捧着银子,感动得眼圈通红,磕头如捣蒜地回去了。偌大的四王府,最后只剩下了春桃、梅儿、李财、李嬷嬷、齐嬷嬷,以及刘忆苏、刘忆北这两兄弟。
这时林窈又从袖兜里摸出十两银锭子,在半空中豪迈地晃了晃,笑眯眯地宣布:“今天算咱们四王府的年前‘团建’!这一应花销,全部算王府公账上的!随便吃,随便玩,本王妃买单!”
众人面面相觑。
“王妃……啥叫‘团建’啊?”梅儿挠了挠头。
“团建就是公款吃喝,带薪逛街!”林窈雄赳赳气昂昂地领着她这帮“家里人”出了王府大门。
楚沥渊换上了一身低调冷硬的玄色常服,披着大氅,像一只称职的头狼,沉默地跟在林窈身后半步的位置,替她挡开夜风。
京城的长安大街上,早已是灯火如昼,人声鼎沸。
卖糖画的、杂耍喷火的、卖各色花灯的摊贩连成了两条望不到头的长龙。带着狰狞傩鬼面具的百姓穿梭其中,欢笑声直冲云霄。
林窈说到做到,真的一路走一路买,把“团建”的精神贯彻到底。
路过首饰摊时,她给春桃和梅儿一人挑了一支镶着红玛瑙坠子的小银发簪。
路过兵器护具铺子时,林窈进去挑了两副上好的加厚狼皮护腕,反手扔给了刘家兄弟。
路过成衣铺子,林窈又给李嬷嬷和齐嬷嬷买了两条镶着温润碎玉的紫绒保暖抹额。
最后,林窈在一家金银作坊前停下,给管家李财买了一个纯黄铜打造的小手炉。
“李财,你大冬天一直跟着楚沥渊,也别冻着自己!”
主仆一行人手里都捧着热腾腾的糖炒栗子和烤红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喜悦,真的就像是一大家子人出来逛庙会。
而在这一片热闹与喧嚣中,只有楚沥渊一个人,微微抿着薄唇,周身散发着一种幽怨的气场。
他那双狭长的眼眸,眼睁睁地看着林窈像散财童子一样,给每个人都买了东西。
十两银子花得七七八八,所有“家里人”都有了礼物。
唯独……没有他的!
他那挺拔的背脊都微微透出几分僵硬,一路上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林窈那只还在四处乱指的小手,试图唤醒这个财迷王妃的良知。
林窈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身后那道几乎要把她后脑勺盯出个洞来的幽怨视线。
她故意装作没看见,直到路过一个卖花灯和傩面具的摊位时,她才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楚沥渊。”
她仰起头,一双水光潋滟的狐狸眼倒映着满街的火树银花,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楚沥渊身子微微一顿,那股子幽怨瞬间收敛,故作冷淡地垂下眼眸:“何事?可是走累了?”
“你低头。”林窈冲他招了招手。
楚沥渊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弯下了腰,将那张冷硬俊美的脸庞凑到了她面前。
下一秒,林窈突然踮起脚尖。
她没有买什么昂贵的物件,而是将刚才在摊子上随手买的一个绘着金色图腾的狼头半脸面具,轻轻扣在了他的脸上。
面具遮住了他眼底的冷厉,只露出他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薄唇。
林窈细软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耳廓,替他将面具的红绳系好,然后拍了拍手,满意地打量着他:
“喏,这是给你的‘团建’礼物。你是咱们王府的顶梁柱,一会儿太子来了,万一撒的金瓜子太多咱们抢不过别人,你戴上这个狼头面具往那一站,保管把其他人都吓退,咱们好大捞一笔!”
感受着耳廓上残留的温热触感,听着她那理直气壮的“抢钱理论”,楚沥渊眼底那点幽怨瞬间被巨大的愉悦填满。
他隔着面具看着眼前鲜活明艳的姑娘,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弧度,嗓音低哑而纵容:“好。一会儿谁敢抢你的金瓜子,我就咬谁。”
林窈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们都有礼物了,我还没有礼物呢!”
“你想要什么?”
林窈看了看旁边卖花灯的摊位,指着那只兔子灯说:“我想要那只兔子灯!”
兔子灯?
楚沥渊记忆中唯一一段和小阿窈有交集的记忆又浮现了出来。
……
“小哥哥,你的兔子灯可真好看!能借我玩玩吗?”
小楚沥渊犹豫了一会儿,虽然满眼不舍,却还是抿了抿唇,试探着想要把灯递过去。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簇拥的脚步声,穿着一身华服的小楚怀安众星捧月般地走了过来。
“阿窈,过来。”
小太子瞥了楚沥渊一眼,冷冷道:“怀安哥哥这里有西域进贡的走马灯,别去捡他的垃圾。”
……
现在,过了十年。
楚沥渊在人潮汹涌的长街上,走到那个简陋的摊位前,掏出十文钱,买下了那盏扎得最大、最胖乎乎的兔子灯。
他此刻生硬地捏着那细细的竹竿。
竹竿底下,那只用白纸糊成、透着暖黄色烛光的兔子灯,随着他高大冷硬的步伐微微晃动着,与他脸上那张狰狞的狼头面具,形成了有些滑稽的反差。
在走向林窈的那短短十几步路里,楚沥渊竟然破天荒地感到了一丝紧张。
他捏着竹竿的手心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
过了十年,他手里的这盏灯依然是用最廉价的竹篾和白纸糊的,比起楚怀安即将要在长街上挥霍抛洒的金瓜子……它依然粗糙得像个垃圾。
如果她也像十年前那样,被人随口一哄,就转头去看别处的繁华了呢?
楚沥渊就这样身躯僵硬地停在了林窈面前。
长街上的喧嚣、鼎沸的人声,仿佛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他垂下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隔着那张冰冷的狼头面具,带着紧绷与卑微,盯着眼前这个鲜活明艳的姑娘。
“林窈,我的兔子灯……你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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