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涛在陆氏建材那个空壳部门里,待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里。
他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不迟到,不早退,
脸上的笑没有消失过,像是焊在了那张脸上。
他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喊“王姐”,“李哥”,“赵师傅”。
像是以前在食堂里,跟工人们称兄道弟时一模一样。
但他不再请人吃饭了,不再帮人办事了,不再在角落里,压低声音说话了。
他像一个按了静音键的人。
还在动,还在呼吸,还在笑。
但所有的声音,都被掐断了,一点都听不到。
没有人知道,他每天在想什么。
没有人看到他,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放了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他在下班后绕路去了邮局。
他做得很小心,每一步都经过计算。
每一步都藏在,正常生活的外壳之下。
他唯一没有算到的是。
陆沉渊身边,有一个叫赵铁柱的人。
那是三月初的某个周三。
赵铁柱打电话来的时候,陆沉渊刚开完一个军事会议,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面前摊着一份下周的演练方案。
赵铁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隔着电话线,被什么不该听到的人听到。
“团长,你猜我刚查到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冷峻。
不是兴奋,是那种发现了什么,让人不痛快的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冷。
“说。”陆沉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赵铁柱把事情说了一遍:前两天,陆氏建材的两家大客户。
一家在省城,一家在隔壁市。
几乎同时收到了同一种东西。
一封匿名信,打印体,没有抬头,没有署名。
寄件地址是云城,某条巷子里一个邮政代办点。
监控覆盖不到的那种小代办点。
信的内容是一份,“公司内部报告”。
写的是陆氏建材近期的经营状况。
报告里列了几条数据:最近三个月的利润率、回款周期、库存周转率、客户流失率。
数据本身是真的,但被掐头去尾、断章取义、排列组合之后。
呈现出来的画面,就完全变了。
明明是公司正在好转的趋势,被写成了“持续恶化”。
明明是正在稳步回升的利润,被描述成“靠削减成本硬撑,不可持续”。
明明是正常的客户结构调整,被暗示成“大客户集体流失”。
整份报告没有一个假数字,但每一个数字都被放到了,最不利于陆沉渊的角度里解读。
报告的最后一段写得最“精彩”:
“陆氏建材新任管理者,系军人出身,缺乏建材行业从业经验,上任以来屡屡决策失误。
建议各合作伙伴审慎评估风险,避免因该公司经营状况恶化,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信没有署名,但报告内部格式用的是,陆氏建材的标准模板。
某些数据的表述方式,和公司内部报告的习惯用语完全一致。
任何熟悉陆氏建材的人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内部人”写的,是“知情者”的“善意提醒”。
虽然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同一个意思:
这个公司快要不行了,赶紧跑吧。
赵铁柱是在查银行记录的时候发现的。
这笔“咨询费”的收款人,和陆涛那个空壳部门的,一个实习生有关。
他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这个实习生在上个月,频繁出入某个邮政代办点。
而那个代办点,恰好没有监控。
再往下挖,赵铁柱查到了打印文件的油墨型号,和公司三楼那台公用打印机的墨盒匹配。
陆涛办公室的垃圾桶里,还翻出了被揉成团的废稿,上面残留的字迹虽然被揉皱了。
但内容和那封匿名信高度吻合。
“货已经发出去三天了。”赵铁柱说。
“省城那家还在犹豫,隔壁市那家已经停了订单。
他们原来每个月订一批货,下季度的订单取消了,说要‘重新评估供应商’。”
陆沉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指针移动的声音,嘀嗒,嘀嗒,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的。
“不要打草惊蛇。”他说,“继续盯。
看看他还有没有别的动作。那两家客户,我去处理。”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动。
他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槐树。
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群刚学会飞的小鸟。
以前在云城的时候,陆家大宅里也有这么一棵老槐树。
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得遮天蔽日,坐在下面乘凉,能听到知了叫,能听到厨房里,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算计,什么叫背叛。
后来他懂了。
陆涛就是他学到的其中一课。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赵总的电话,是当天下午打来的,声音有些急。
“陆总,省城那家客户打电话来了,说要派人过来实地考察,态度突然变得很谨慎。
隔壁市那家更直接,说他们今年预算紧缩,采购计划可能要调整。
我在电话里,跟他们周旋了一下,但他们没有松口。
我担心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
陆沉渊没有说那封匿名信的事。
“我知道了,省城那边我来谈。”
他想了想,“赵总,你帮我做一件事。
把公司最近三个月的经营数据,做成一份简版报告。
重点突出现金流改善、新客户开发和老客户续约率提升。
不用太细,两页纸就够了。
明天上午交给我。”赵总说好。
第二天一早。
陆沉渊开车去了省城。
两个多小时的高速,到客户公司的时候正好是上午十点。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去了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和职位。
前台愣了一下,打电话确认,然后带着他上了楼。
客户公司的老板姓刘,五十多岁,和陆家合作了十几年,和陆卫军称兄道弟的那种关系。
陆卫军进去之后,他本来也在观望,后来陆沉渊整顿公司、重新签合同、缩短付款周期。
他才勉强留了下来。
现在看了那封匿名信,他又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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