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档案袋里的每一页纸都翻完了,
又从头翻了一遍,确保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行字。
她的目光停在那份家属同意书上,
宋怀远的名字和日期连在一起,像是两条线,
一条朝着过去延伸,另一条指向那个被刻意沉默的真相。
她没有把档案袋放回去,而是从包里拿出笔,在一张纸上抄写了几个关键信息:
周远成,宋怀远的司机,车祸当天从机场方向回程,车上只有他一人。
伤者在术后第七天出现脑水肿,目前仍在长期护理。
车祸原因在记录里,写着“突发情况”,但没有更多细节。
她把档案袋还回去的时候,老护士看了她一眼,
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接过档案袋放回了架子:“姑娘,你看这些有什么用?”
苏晚说:“写论文。”
老护士没有多问,只是“哦”了一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知道什么,又像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晚走出医院大门时,风迎面吹来,冷飕飕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张抄了信息的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沿着马路往车站方向走。
她的脑子里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些东西,
但也多了一些空白。
几个关键点是连不起来的。
车祸发生的时间,接近她的出生时间,
车上的司机,是宋怀远最信任的助手,
这个助手在事故后没有醒过来,
而宋怀远当年的对外解释,只有四个字:“疲劳驾驶。”
她手里握着几块碎片,但拼图还是残缺不全的。
苏晚走着走着停了一下,站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树冠遮住了头顶的天空,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想起魏明哲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他坐在那里,隔着茶桌,像在替别人递一张,没有落款的卡片。
“那个人现在还在呼吸。”
苏晚站在树下想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她需要去一趟京都军区总医院,神经外科的长期护理区。
既然那个人还在呼吸,她想亲眼看一看。
看一看他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
她有一种直觉,那个人身上藏着的那把钥匙,
可能是整件事里最重要的一把,
没有它,她永远打不开那扇门。
苏晚回到京都后,
一直没有去碰,苏家留下来的那些旧物。
她让周叔把从云城搬过来的几个纸箱,放在了东跨院西侧的小储藏室里,
箱子不大,一共三个,纸面已经泛软,边角被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她记得那些东西——刘桂芳的遗物、苏婷的旧衣服、几本写了一半的账本,还有一箱杂七杂八的零碎。
原以为这些东西,会在宋家大宅的角落里继续沉睡,直到她忘了它们存在为止。
但她最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沉在水底,隐约在闪烁,像一盏没灭的灯,隔着一层模糊的水面,微弱地朝她招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那盏灯一直在那里亮着,不刺眼,也不熄灭。
一个周六的下午,
苏晚把三个纸箱,拖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用剪刀把胶带划开,
然后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铺在桌面上。
阳光很好,三月底的天气不冷不热,风里带着泥土松动后的气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这些东西,
也许是想把那些最后残留的、来自苏家的残渣彻底清理干净; 也许是想确认,自己已经和那个地方没有任何牵连了。
她先是把苏婷的衣服,叠好放到一旁,又翻出几本旧相册。
相册里的照片已经发黄,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被水渍浸过,模糊成一片。
她把它们摊在石桌上,晾了一会儿,翻开最后一本时,一张纸从夹层里滑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她膝上,
像一片早就枯透了的树叶,终于被人从压了很久的书页间碰落。
那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深到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像是写信的人,一直犹豫到底,要不要把它寄出去。
纸面上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痕迹,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苏晚把信纸展开,放到阳光下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笔画断了又接上,像是在写的时候手在抖。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是:“我不知道谁会看到这封信,但我得写下来,
不然我这辈子都闭不上眼。”
然后是几段凌乱的叙述,像是一个人临死前,终于憋不住要把藏在肚子里的东西倒出来。
“那个换孩子的女人不是普通人。
她来的时候穿的不是便服,是一身军装。
我当时在值班室,看到她的肩章——绿色的,我看不懂是什么军种,
但她走路的样子,不像是普通当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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