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日，全水区常委会。
国庆长假刚过去一个多星期，会议室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节后特有的散漫。
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长条桌的桌面上，把文件袋上的字照得有些晃眼。
今天的议题都是常规项——节后收心、下季度工作安排、几份传达文件的签阅。
梁福成坐在主位，等众人把准备好的议题议完，没有急着宣布散会，而是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像是给在座的人留出了一个放松的时间。
果然，众人也开始松快下来，有人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有人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有人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换了一个更随意的姿势。
正聊着，常务副区长陈和平忽然放下手里的茶杯，说了一句：“最近网上闹得挺热闹的，你们都看了没？”
坐在他对面的纪委书记周海林接话道：“你是说党校改革那事吧？那篇文章不是压下去了吗？”
陈和平摆了摆手，掏出手机一边翻一边说：“不是文章的事儿，是不少人借着那篇文章闹事儿。你们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到梁福成面前，屏幕上是一篇本地融媒体的文章，文章本身没什么问题，但下面评论区里，有几十条评论全在揪着培训改革说事。
梁福成接过来，低头看了几眼。
区宣传部长李月华马上接过话茬：“我知道，就是那些评论嘛，我一直关注着呢。评论的倾向性很强，来来回回就那几个账号在刷，影响是挺不好的。”
梁福成看完，没有马上表态，把手机转给身旁的郑国涛，然后抬眼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这事我看过了。”他说，语气不紧不慢，“正好，上午还有点时间，各位说说怎么看这个事？”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像是在等谁先开口。
罗志斌第一个拿起话筒，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直了一些，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干脆：“那篇文章一出来我就看了。后来那些评论出来后，我也看了几个。我的看法是——没有必要理会。”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
“既然是改革，肯定会有牺牲。哪儿有那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改革？如果有，那干脆不改好了。”
统战部长陈文忠端着茶杯转了半圈，慢慢开口：“那也不一定。我们可以把牺牲降到最小嘛。大家都是同志，也没有必要搞得鸡飞狗跳的。”
办公室主任孙伟随即附和道：“我同意陈文忠部长的意见。现在是和平年代，干嘛那么剑拔弩张呢？我们又不是没有时间，慢慢来嘛。”
梁福成没有接话，目光转向坐在靠窗位置的武装部长高志军，语气带着一丝随意的点名：“志军，你就不发表发表意见？”
高志军正端着茶杯，心思似乎已经不在会场上了，闻言放下茶杯笑了笑，像是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措辞圆润：“这我也不好怎么说，快有快的好处，慢也有慢的好处。党校那边我也不熟——梁书记，我听您的。”
梁福成笑了笑，看不出什么不乐意，转而对身旁的郑国涛示意了一下。
郑国涛不等梁福成开口，就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坐直了身体，把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才抬起头来。
“刚才孙主任说我们又不是没有时间。”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这句话，我认为不对。”
他看了孙伟一眼，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同志们，我们千万不能觉得日子过得好了，就放松警惕，认为改不改革，或者改得慢一点，都无所谓。对于现在的全水区来说，我们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他微微前倾，语气沉了一些：“现在的科技发展迅猛，很多时候你抢先一步，赢得的就是整个未来。反过来说，你慢一步，搞不好就会永远被落下。一个人的生命有多长？一个人的政治生命又有多长？我们好不容易争取下来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这个机会如果不抓住，你错过了，那你就是区里的千古罪人。”
他顿了顿：“毛主席说过，一万年太久，我们只争朝夕。同志们，良药肯定是苦口的，你吃下去了就能治病，吃不下去，那就只能一步一步地病倒。”
他靠回椅背，语气稍稍放缓了一些：“我的看法是——走自己的路，让他们说去吧。”
郑国涛的话音落下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像是每个字都落在了实处。
然后梁福成忽然大笑起来，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两下，一个人先鼓起了掌：“哎呀，老郑，你这话一套一套的，可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
他慢慢收起笑意，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声音稳了下来：“我口才没有郑区长好，但我的意思跟他差不多。”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己留一个停顿的时间，然后放下杯子，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不过我还要补充一点——那些躲在评论区里的人，如果那么言之凿凿，你大可以亮明身份来跟我当面聊一聊嘛。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清楚，谁对就听谁的。既然你只敢躲在暗处、鬼鬼祟祟的，那我就没办法了——我没法儿去跟鬼谈，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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