玹影被济世医馆的杂役抬到了榻上,坐馆大夫正在救治,听见大夫一句“有的救”,谢瑾窈便长松了一口气。
谢瑾窈借用了医馆的纸笔,写下那位妇人的名姓以及住址,折好放进袖中,对着二人行了一礼:“多谢大爷大娘相助。”
“往后可就靠你自己了。”妇人黝黑粗糙的手拍了拍谢瑾窈的手背。
谢瑾窈心中感动,素不相识的人肯帮她到如此地步,她过去做善事的时候没想过自己有落难的一日,可当这一日真的来临,也有人愿意帮她一把,她便觉得从前的善举都是值得的。谢瑾窈重重点头,含泪目送老夫妻驾着牛车离开。
夏日昼长夜短,傍晚天还大亮着,谢瑾窈折回医馆,一群人正围在玹影的榻前,有大夫有药童有药工,连账房先生也来凑热闹。
“哟,来了个散财童子。”账房先生嘴里嚼着红枣片,含糊不清道。
“去去去,别挡着亮了,佟泯留下,其余的都走远点。”大夫衣袖挽到手肘处,眉头紧锁,手下动作利落地处理玹影身上的伤口,止血的药粉不要钱似的往下撒,很快空了几瓶,又喊那位叫“佟泯”的药童去拿新的止血药。
“什么叫散财童子,葛先生你会不会讲话。”药工走的时候将账房先生也拽走了。
“别拽我,衣裳都让你小子扯破了。”账房先生被拽了个踉跄,“你看那人,浑身都是伤,没有一处好皮肉,全部治下来可得花不少银子,可不就是散财童子,我哪有说错。”
“银子银子,就知道银子。”药工指着外头门上的匾额,“看看咱这医馆叫什么名字,济世医馆,悬壶济世,能不能别那么俗气。”
“嘿,我一个管账的,不提银子提什么。”账房先生乐了,“不提银子医馆上上下下都喝西北风?”
药工被堵得无话可说。
账房先生又摸出一粒枸杞丢进嘴里嚼,斜睨了一眼身着粗布衣裳的谢瑾窈:“不如先问清楚,给不给得起银子,别到头来白忙活一场。”
搁以往,听到这种鄙薄的话,谢瑾窈早摆了冷脸驳斥回去,保管叫对方俯首道歉,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谢瑾窈淡声道:“尽管医治,用最好的药材,我付得起银子。”
账房先生便不吭声了,谢瑾窈走到那位年纪小的药工面前,轻声开口:“劳烦这位小兄弟帮我带个路,找一家靠谱的当铺。”
药工十五六岁的年纪,对上谢瑾窈水润的眼眸就红了脸,话都说不好了:“没……没问题,姑娘请随我来。”
“什么姑娘。”账房先生在药工的脑门上敲了一下,“里面躺着的是她夫君。”
药工更加羞臊,连忙改口:“夫人请随我来。”
谢瑾窈倒不在意称呼,与玹影成亲后,出门在外旁人称她“姑娘”,她不觉有任何不妥,陡然听别人称她为“夫人”,她反而有些不习惯。
“有劳了。”谢瑾窈微微颔首,迈着端庄淑雅的步子跟上药工,走了两步,谢瑾窈回头对大夫客客气气道,“务必好生医治我夫君,我去去就来,有你们医馆的药工跟随,我不会跑掉。”
大夫忙着救人,头也不抬道:“夫人放心,老朽定当尽力。”
账房先生端详了谢瑾窈许久,直到谢瑾窈与药工走远了,账房先生才若有所思地捋了捋山羊胡,瞧那夫人生得绝色倾城,仪态高贵大方,莫不是个落难的凤凰?
药工领着谢瑾窈来到街头一家当铺,同谢瑾窈这个外地人介绍:“这裕德当铺是咱们这里远近闻名的。”
谢瑾窈驻足望去,当铺两边的黑漆门柱上分别刻着“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四境之内,万物皆备于我”“或曰取之,或曰勿取,三年无改,一介不以与人”,上方正中的匾额用金漆书写当铺的名字。铺子不大,应是开了有些年头,门柱上的黑漆经过风吹日晒雨淋,留下不少斑驳痕迹。
当铺这种地方谢瑾窈从未踏足,进去的时候无端多了些羞耻感,面颊和手心都是热热的,随即想到眼前的困境是一时的,过后她还是高不可攀的镇国公嫡女、永安公主,谁敢轻看她慢待她,除非是不想要脑袋了。
药工在当铺外等谢瑾窈,时不时探头往里瞧一眼,发现谢瑾窈四下张望、无从下手,生疏的样子像是第一次进典当行。药工叹息一声,迈步走进去,用力拍了拍桌子,扬声道:“潘掌柜!潘掌柜!来活儿了,别睡了!”
夏日人容易困乏,潘掌柜忙了一整日,眼瞧着日头将要落到西山头,不会再有客人来,潘掌柜便偷个懒,在柜台后头的摇椅上打盹儿,书盖在脸上,不过片刻就睡着了,鼾声从书底下传出。猛不丁听到有人叫自己,潘掌柜一拍椅子惊坐起来,脸上的书掉在腿上。
潘掌柜抹了抹脸,捡起书放到旁边的小几上,站起来抻着脖子往外一瞧。
药工咳了咳,道:“这位夫人要当东西。”
同在一条街上做生意,潘掌柜自是识得那药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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