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边军哗变,动摇国本,非深知底里者不可速决。谢寺丞虽与犯官曾有旧约,然已解除,此非私情,乃无私可避。正因其知己知彼,方能洞察奸伪,不纵不枉。
军国大事务求忠能。老臣以为,用其长而责其忠,正显陛下破格用人之明,亦令天下知大义灭亲之重。”
邬敬舆无视苏文远的话向天子禀告道。
“老师说得在理。”天子颔首,“含章,你意下如何?”
“既蒙陛下付以重托,臣不敢以私情避公义,唯有竭忠尽力,据实审理,不纵不枉。若存半分私念,甘受国法裁处。”谢令仪叩首道。
“好,朕特授卿为安西按察使,加银青光禄大夫衔。”天子撑着膝,声音带着帝王昔日的威仪,“但限你六十日内将此案查清,不然提头来见朕。”
“臣,接旨。”谢令仪俯首,“多谢陛下体恤。”
“大事既已议定,众爱卿先退下吧。”天子揉了揉额角,“驸马跟朕来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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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传小谢大人跟我回府。”崇宁低声对翊珠吩咐道。
翊珠小跑到谢令仪身侧,附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谢令仪跟着翊珠走到崇宁的车驾边,正准备弯腰上去,崇宁却扭头放下车帘,别扭地道了一句:“你骑马跟着。”
谢令仪闻言只好缩回手,转身向马车后走去。
到了公主府,崇宁径直下了车朝内室走去,谢令仪默然随她入内。方转过屏风,崇宁脚步忽止,转过头来看着她:
“谢皎皎,你方才在廷议上不是很会说吗?不是很会揣度父皇的心思吗?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殿下。”谢令仪依礼敛衽,姿态恭敬,“臣错了。”
“错哪了?”
“惹殿下生气便是臣错了。”
“为什么在廷议上擅作主张应下去北境的差事,我们不是商议好推举江侍郎去么?”崇宁顿了顿,又说道,“裴家已经倒了,北境已经是陈家和朔方军的地盘,我不同意你为了那几乎渺茫的可能将自己置于险地。”
“殿下,我见不得裴家走杨家的老路。”
“那你我呢?”崇宁字字如冰珠坠地,目光如刃直刺而来,“我们去走姑姑的老路吗?”
“殿下......”
“皎皎,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心是铁打的?死了元佑和母后还不够,还要再死一个你,才算完?”崇宁截断她的话。
“殿下的悲痛,臣感同身受。元佑仁勇兼备,是社稷之——”
“你不要跟我提社稷!”崇宁攥住谢令仪的袖子,“我那日看着元佑入殓,他身上没一处是好的;还有裴聿怀,他在刑部受的哪道伤口不是严显纯授意的?那些畜生根本没有人性!你去北境就是羊入虎口。”
“殿下,”谢令仪摇了摇头,“元佑去了,江山还在,你还在。那些人害死的第一个忠良不是裴将军,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裴家出事前是站在您这边的,今日我们不替裴家出头,明日满朝武将还有谁敢替您卖命?何况除了裴家外,现在陆家军大残,陛下给您在朝中的势虽是越来越大了,可只有势,没有兵,您只会更危险,若成王真的做出什么不轨之事,东宫是有兵的,尚且不敌,您拿什么跟他争?”
“争?”崇宁惨然一笑,“争赢的方式有很多,用不着把你推出去。江晏礼去北境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谢令仪抬起头,“殿下,不一样。江晏礼与苏文远毕竟有师生之情,我还是不能放心。”
“所以他才是最好的人选,苏相和成王对他还有一点信任,不会贸然动他,一个出身寒门的天子近臣去查簪缨世家的冤案,怎么不比你更加合适?我已经拟好了折子,让陆益去联络裴家旧部,让顾玄在京中造势——我都安排好了!你为什么非要自己去?你就非得站在刀尖上,才觉得自己对得起天地良心吗?”
崇宁声音终于有了裂痕,那些端了十几年的从容和沉稳,在这一刻从她身上剥落下来,
“谢令仪,我认识你二十年。这二十年的前十年我们几乎同枕而眠比亲姐妹还要亲,而后十年,我独自一人在这吃人的宫中步步为营,你在越州卧薪尝胆,这十年我们避开眼线一共只通了一百七十三封信,但从没有过隔阂。
你说你要辅佐我,要陪我坐到最高的位置上去,要亲眼看着这天下变成我们想要的模样。现在你要为了裴昭珩去北境送死——他凭什么?他跟我们的十年比,算什么?”
“我没忘,殿下。”谢令仪说道,“是殿下忘了。殿下可还记得我们的初心从来都不是那个位子?若是我回京是为了看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那我不如在越州呆一辈子,与殿下永不相见。”
“你要为了一个已经背着你溜走的懦夫,跟我这般讲话吗?”崇宁的声音忽然轻了,但像一根绷到极致的丝弦微微颤动,“兵权在上京也能夺,需要你亲自去北境寻吗?”
“为忠良,为大义,为私情。”谢令仪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殿下,臣与殿下先是君臣,后才是挚友,是莫逆之交,但从不是您羽翼底下的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
“好,好得很。”崇宁转过身去,背对着谢令仪,声音恢复了长公主该有的端方,“谢卿既然主意已定,我也不便再拦,你下去吧。”
谢令仪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崇宁的背影,那道背影挺得笔直,撑起繁复的宫装,纹丝不动。谢令仪顿觉自己刚刚的话说得太急了,
“殿下——”
“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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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公主府不过一射之地,雨势便密了起来。谢令仪心中郁结难舒,早将流云等人遣开,本想独自往荐福寺静静心,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雨困在半途。
匆匆避至一处临水的廊檐下,抬眼却见烟雨空蒙的湖面上,一叶小舟泊在近岸,船头一人披着青箬笠、绿蓑衣,执竿垂钓——不是邬敬舆又是谁。
“邬老翁,你倒是好闲情。”谢令仪索性踏入雨中,几步跃上船头,拾起舱边另一套蓑衣披上,“专程在此候着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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