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茂学闻言忙弯腰叉手道：“谢按察，下官蹉跎半生，没什么功绩，亦苦这陈家久矣。如今证据在手，又有按察使坐镇，若是再不动手，下官这辈子怕是再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谢令仪看破他恭敬之下的那份圆滑，但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宋大人赤诚之心，下官了解，回京后下官定在陛下面前为宋大人多美言，宋大人不必担忧。”
“哎呀，这本是下官应尽之责。下官汗颜、汗颜呐，今生能与谢大人共筹大事，已是下官之幸。”宋茂学垂首道谢。
“夜长梦多，”谢令仪起身，“既然这些冤情，本官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择日不如撞日，
——开堂。”
宋茂学还没反应过来，谢令仪带着人向正厅走去。
“谢大人，等等下官欸。”
这应当是漠州府衙的公堂十年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宋茂学亲自坐堂，谢令仪以按察使身份旁听，实际上主导了整个审理过程。她拿着百姓的诉状和惠明送来的账册，一条一条地念，一个一个地传，从十七岁的纨绔子弟到已经告老还乡的官员，一个个名字被当堂念出来，一项项逃税的田产数目被公之于众。
围观的百姓把府衙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每念到一个名字，每判定一桩罪名，外面就爆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和掌声，有人甚至当场就放起了鞭炮。
宋茂学审案审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审得这么痛快过，他的惊堂木拍下去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响亮，签发的拘票一张接一张地发出去。白梅带着不良人和漠州府的捕快满城跑，按着名单一个一个地抓人。
从清晨到日暮，两个人当堂定罪的地主豪绅和涉事主要官员，共计四十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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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漠州，震动北疆，震动朝野。
成王和陈家的反应来得亦很快，弹劾谢令仪的奏折雪片般堆到了天子的案前，足足有一尺多高。
“擅作威福，越权处置四品以上官员。”
“借按察之名行苛政之实，北境官员人人自危。”
“收买民心，以分赏为名聚众煽动，图谋不轨。”
一封比一封措辞凌厉，到最后，连“私纳外室、品行不端”都写进了弹章，总而言之：
“谢令仪以女子之身窃居高位，上负天子信任，下失百官体统，若不严加惩处，恐天下人皆以为我朝纲纪可废。”
天子揉了揉太阳穴直跳的青筋：“崇宁你说说，她给朕捅这么大一个篓子，朕该如何处置啊？”
“含章办的案子，桩桩件件都有实据，陛下给她便宜行事的权力，她用了怎么就变成了擅作威福？若无实据便弹劾，那便是构陷忠良，构陷忠良之罪，按大晟律，当反坐。”崇宁给天子磨墨的手顿了顿，不卑不亢地说。
天子听罢，一言不发，叹了口气道：“北境苦寒，先让她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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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劾奏章的抄本和传她回京的旨意送到北境时，谢令仪正和白梅在漠州府衙后堂，翻阅着各州送来的徭役记录。
“这一条凉州征调徭役的时间同伯母所记通源商行从北疆运石料往淮南的时间对上了。”谢令仪若有所思。
“这文书上的名目是‘防灾储备’，这石料需要从这么远的地方运吗？”白梅亦不解。
裴昭珩进来打断了她们二人的谈论。
“陛下给裴家和镇北军平反了么？”白梅问道。
“陛下重新派人厚葬了阿兄，还请白夫人将章纪纲押解回京。”裴昭珩点了点头，面上仍有不愉。
“看来陛下将我们的请奏都应了下来，这是好事。”谢令仪抬头看了看他，“怎么不高兴？”
“陛下还命人抄录了弹劾你的奏折一并送了过来。”裴昭珩有些气鼓鼓的。
谢令仪接过他手中从前厅拿来的文书，草草看了两眼便道：“他们说什么又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么做。现下陛下只让我返京，既没有夺我的职，又没有停我的权，那就是不准备罚我。成王那帮人吠得再响，也只是吠。而且不管怎样，朝中还有崇宁呢，不必担忧。”
白梅也凑上来看，扑哧笑出了声：“私纳外室。皎皎，这帮人挑不出你别的错处，只好用这些风流韵事挑刺了。”
“当初收下阿珩，本就是为了保护人证。我们之间清清白白，这件事不难解释。”谢令仪又翻了翻那厚厚一沓纸，“至于旁的弹劾，也不过是齐东野语，更不必在意。”
裴昭珩“嗯”了一声，把抄本放回桌上，转身便走出了房门。在迈出门槛的时候，脚尖绊了一下，差点被门槛磕了个趔趄。但他很快稳住了，头也没回地走了。
“你的贤惠外室似乎不大高兴？”白梅打趣道。
他好像生气了？
谢令仪低头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和白梅继续梳理北境的文书，回京前将这些案宗规整清晰，可不是个轻松的事情，她也不放心假手于人，只能与白梅亲力亲为。
待她们完善妥当，天已经擦黑了。
谢令仪在白梅的护送下回到客栈，推开客房的门，就看见裴昭珩正抱着一床被子从榻上往外拖，自己的枕头也被他夹在腋下。
裴昭珩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阿珩，这是做什么？”谢令仪一头雾水。
“去隔壁睡。”裴昭珩声音闷闷的，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抱被子的姿势很用力，声音也比往常硬气很多，“我想过了，既然谢大人说你我关系清清白白，要回京澄清，那我再睡在你房里，于理不合。我去睡耳房。”
说完他抱着被子就要往外走。
谢令仪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行，你去吧。”
裴昭珩的脚步顿住了，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镇定变成了一脸不可置信的委屈。
“皎皎，”他抱着被子的手收紧了些，声音里的硬气也一下就瘪了下去，“你真就让我走？”
谢令仪坐到床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一个人睡张大床，岂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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