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醒来的第二天,已经能下床活动了。他的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右臂倒是活动自如,能自己吃饭喝药。
李蕴歌盯着他喝完了一整碗粥,又替他把了脉,才起身收拾药箱。
裴玉看着她的动作,问:“要去忙了吗?”李蕴歌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她每天都是这样,天不亮去伤兵营,忙到午后回来替裴玉换药、把脉、喂药,再回伤兵营,一直忙到掌灯。
裴玉其实很想妻子留在帐中陪自己,可她身上的使命感太重,再加上伤兵营的病患实在是太多了,他只能支持她的决定,“别太累了。”
李蕴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笑道:“别担心我,我不会累坏自己的。”说完,背着药箱出去了。
裴玉目送着她的背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李蕴歌前脚刚走,勒赫尔后脚就过来了。
他是特地来跟裴玉道别的。
勒赫尔拍了拍裴玉没受伤的右肩,说道:“好好养伤,兄弟我要回前线了。”
裴玉看着他,认真嘱咐:“你要保重,对敌时不要逞强,比忘了元娘母子三个还在长安等你回去呢。”
“放心!”勒赫尔冲他笑了笑,“我定带着军功回去,让元娘的诰命等级再往上升一升。”
这话一出,裴玉跟着笑了。勒赫尔没有多留,转身出了大帐。
就在裴玉留在伤兵营养伤的这段时间,李蕴歌一直在伤兵营里忙碌。随着天气转凉,伤兵营里的情况越来越越好。
重症区的病人从月初的一百三十人降到了六十多人,新送来的伤兵中,瘴毒患者也越来越少,大多是刀伤箭伤之类的战创伤,处理起来比瘴气简单得多。
就在所有人微微松了一口气时,伤兵营重症区的情况却急转直下。
在勒赫尔离开伤兵营不久,前线又送回来一批伤兵,其中有几个中了毒瘴的重症病患。李蕴歌他们按照平日的医治方法医治,可当天晚上,一名重症士兵突然陷入了昏迷中。
这人姓孙,行三,大家都叫他孙三郎,二十三岁,北方人,在重症区躺了半个月,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好,再等几日便能转到轻症区。
谁知一夜之间,他的病情忽然恶化。
李蕴歌赶到时,孙三郎已经瞳孔涣散,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检查之后发现他舌苔黑燥,脉象细数欲绝,是热入心包、内闭外脱之象。
李蕴歌和郭仲联手抢救了将近两个时辰。针刺、灌药、放血、能用的手段全用上了,还是没能将孙三郎抢救过来。
更糟糕的是,当晚与孙三郎同帐篷的四名重症士兵,又有两个相继离世。这一夜,伤兵营的士气降到了冰点。剩下的重症士兵一个个眼神涣散,目光呆滞,有人不吃药,有人不说话,有人把刚喂进去的药又吐了出来。
一个士兵坐在床边,目光空洞地望着帐篷顶,喃喃地说:“孙三郎和尤二年轻力壮都扛不过去,我们这些比他们体弱的还有什么指望?”说完,就把刚端到嘴边的药碗推开了,药汁溅了一地。
李蕴歌站在帐篷里,看着那个士兵枯瘦的脸,沉默了很久。
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走到帐篷中间,对着还活着的几个重症病患道:“我家夫君前些日子中了毒箭,昏迷了三天三夜,险些没救回来。我守了他三天三夜,最后他醒了过来。”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士兵抬起头来看她,有人问:“李大夫说的可是裴将军?”
李蕴歌点头,“不错,就是他。”她盯着那人问:“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转危为安吗?”
那名士兵没有回答。
李蕴歌扬声道:“他之所以能活下来,并不是因为我有出神入化的医术,而是他自己想活,他舍不得自己的家人,所以他努力扛过来了。”
“在场的每一位都是父母的倚仗、妻儿的依靠。试想,若你们倒下,家中的顶梁柱便塌了,至亲之人要如何承受这天塌之痛?”
“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为不孝;让儿女年幼失怙受人欺凌,是为不慈。试问,你们当真要做不孝不慈之人吗?”
李蕴歌的这番话,让几位重症病患无言以对。
过了许久,那位最先推开药碗的士兵主动端起药碗,将药汤一饮而尽。
“兄弟们,李大夫说得对,咱们跟随陛下南征,是来杀敌立功的,不能窝囊地死于瘴毒之手。”他举着空了的药碗,猛地朝地上砸去,“大家伙儿都振作起来,配合大夫们的治疗,早日痊愈后杀回战场去。”
“对,我们不能被瘴毒打倒。”
“我要建功立业,让我阿爷阿娘过上好日子。”
“我的药呢,我要喝药。”
........
帐篷里响起了重症病患七嘴八舌的声音,李蕴歌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舒了口气。
“诸位听我说一句。”她连忙叫停了众人,“有志气是好事,但是不能学刘春生那般砸碗了。”这些碗虽然不值钱,但都是有定数的,砸一个少一个。
此话一出,大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李蕴歌也带着笑容从帐中出来,晋阳公主正站在帐外等着,见她出来,她立即朝她竖起大拇指,“先生方才那番话说得真好。”
李蕴歌摇头,“不是我说的好,是大家心中有所牵挂,所以才听得进去。”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进了第二个重症病患的帐篷。这个帐篷里的气氛要比第一个帐篷要好一些,李蕴歌说了许多加油鼓劲的话,盯着他们把药喝完后才离开。
又过了半个月,重症区的病患人数越来越少,几乎有一大半都转到轻症病区了。而轻症病区的病患,在痊愈后又要立即奔赴前线。
就在这时,瑞王突然来找李蕴歌与裴玉,提出自己也要去前线与永初帝并肩作战,李蕴歌被这个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赶紧劝他:“殿下年岁还小,在伤兵营帮忙也是为国尽力,何苦要去前线冒险呢?”
“夫人,我意已决,绝无更改的可能。”瑞王对着李蕴歌拱手道:“此去前路未知,若我不幸殉难,望夫人给我母妃带句话,就说:‘母妃的生养之恩,宸儿来世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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