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轻不重,听不出什么情绪。
秦墨咬着牙,额角的汗珠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膝盖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这会儿扎着马步,骨头缝里像是被人塞了碎瓷片,一阵一阵地钝痛。
可他不敢动,也不想动。
“我知道。”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抖成这样还撑着?”
“您没说停。”
岁岁绕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秦墨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汗水的咸涩渗进眼角,刺得他直眨。
可他看清了那双凤眼里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赞许,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审视的冷静。
“你要是撑不住了就说。”岁岁站起身,退后一步,“我不需要你在我面前逞强。”
秦墨张了张嘴,想说“我撑得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在乎的人,手都会抖。
他在乎,所以他抖。
可她说,不需要他逞强。
“我……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岁岁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到一旁的兵器架前,取下一柄木剑,扔给他。
秦墨接住剑,踉跄了一下,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咬着嘴唇,硬是把那声闷哼吞了回去。
“步战第一课,”岁岁也拿起一柄木剑,在手里转了一圈,“不是怎么打,是怎么挨打。”
秦墨愣了一下。
“你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跟人打?”
岁岁的剑尖抵在他胸口,不轻不重。
“你爹把你关在祠堂里跪三天三夜,你就让他关。他说你不务正业,你就不敢吭声。他说考不上武举就不让你出门,你就乖乖听话。”
“秦墨,你能不能硬气一点?”
秦墨攥着木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说得对。
他确实太软了。
父亲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父亲不让他出门,他就不出门。
父亲让他跪,他就跪。
他从来没有反抗过,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硬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木剑的手。
掌心的薄茧被汗水浸湿,木剑的握柄滑腻腻的,像是随时会脱手。
岁岁沉默了片刻,收回剑。
“那你慢慢想。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她转过身,朝演武场外走去。
秦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被暮色吞没。
他想追上去,想跟她说“我想明白了”,可他不知道她想要的那个答案是什么。
他只是攥着那柄木剑,站在空荡荡的靶场中央,像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木桩。
那天夜里,秦墨没有回府。
他坐在演武场的台阶上,把木剑横在膝上,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冷月。
月光很亮,亮得他能看见剑刃上那些细密的木纹,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
“墨儿,你看好了,这个字叫‘人’。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他那时候还小,手也小,握不住笔。
父亲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写了很多遍,他歪歪扭扭地学会了。
父亲夸他聪明,说“吾儿将来必成大器”。
那是他记忆里父亲为数不多的、温和的模样。
后来他长大了。
父亲不再握着他的手写字,不再夸他聪明,不再说“吾儿必成大器”。
父亲只说他“不务正业”,说他是“败家子”,说他“给秦家丢脸”。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他第一次逃学去马场骑马的那天?
是他第一次在射箭比赛上赢了武官子弟的那天?
还是他第一次跟父亲说“我不想考进士,我想考武举”的那天?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父亲摔了茶盏,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在他的袍角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父亲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我不想考进士,我想考武举。”
父亲又摔了一只茶盏,这回砸在他脚边,碎片崩起来,划破了他的手背。
血珠渗出来,他低头看着那道细长的伤口,不疼,可他心里疼。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喜欢骑马,喜欢射箭,喜欢刀枪剑戟、金戈铁马。
他不喜欢那些之乎者也,不喜欢那些枯燥的经史子集,不喜欢坐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可他没有逼父亲喜欢他喜欢的东西,父亲为什么要逼他喜欢他讨厌的东西?
他不明白。
天快亮的时候,秦墨站起身,将木剑挂在兵器架上,转身走出演武场。
他没有回秦府,而是沿着长街一路往北走。
街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透出昏黄的烛光。
蒸笼里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那些在晨光中忙碌的身影。
他走到宫门口,被侍卫拦住了。
“秦公子,天还没亮,您不能进去。”
“我不进去。”秦墨在宫门外的石阶上坐下,“我等人。”
侍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秦墨坐在石阶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暖金色。
宫门上的铜钉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一颗一颗,像是谁的眼睛。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岁岁不会来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岁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秦墨抬起头。
她骑在那匹枣红小马上,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上挑的凤眼。
晨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稚嫩的面容照得清清冷冷。
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刻着“岁”字的短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我在等您。”
秦墨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酸麻,他踉跄了一步,扶住石阶的栏杆才站稳。
“等我做什么?”
“我想明白了。”
岁岁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想明白什么了?”
“我想硬气一点。”秦墨看着她的眼睛,“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硬气。您能教我吗?”
岁岁沉默了片刻。
“硬气不是教出来的。”
她转过身,朝演武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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