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桃点了点头——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用动作回应。
楼梯鬼像受到了鼓励，语气急切了一些：“我的问题很简单，也很严重。我的腰不行了。”
“腰？”
“每天移动位置，从第十二级到第十三级，来回切换。一百八十七年，几万次移动，我的腰椎间盘早就突出了。”它的雾气身体扭曲了一下，像是在展示某个部位的疼痛，“规则废除后，我不用移动了，但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我试着固定在第十三级，结果学生走上去发现台阶数不对，以为是自己数错了。没有人害怕，没有人尖叫，我就站在这里——没有意义。”
它的声音里有困惑，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存在危机。
“如果我不制造恐怖，那我是什么？我还是楼梯鬼吗？”
星桃看着那团灰色的雾气，看了一会儿。
“你不想制造恐怖，那你想做什么？”
楼梯鬼愣住了。一百八十七年来，没有人问过它想做什么。它的存在意义从它诞生的那一刻就被定义了——制造恐怖。不是选择，是命运。
“我……我不知道。”
“那就想想。”星桃说，“想好了再来。”
楼梯鬼的雾气翻涌了一阵，像是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内部讨论。最后它鞠了一躬，飘了出去。门框上的霜褪去了，留下一小摊水迹。
奥瑞斯打完电话回来，正好和楼梯鬼擦肩而过。他看着那摊水迹，问：“它来干什么？”
“投诉腰疼。”
奥瑞斯沉默了一下。“我预约了后勤，他们说后天来修。”
“嗯。”
奥瑞斯在旁边坐下，拿起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到第四页。他看着上面那些排列整齐的汉字和数字，忽然觉得，和楼梯鬼的腰椎间盘突出比起来，高考似乎也没那么可怕…大概？
下午的投诉者一个接一个，像提前约好了似的。
厕所鬼（负责隔间敲门的那个）来反映隔间漏水的问题，和镜中鬼·003的投诉内容高度重合。星桃指了指奥瑞斯：“找他。”
走廊鬼反映自己负责的走廊太短，吓人还没开始就走到头了，严重影响惊吓体验。星桃看了它一眼：“换条长的。”
走廊鬼犹豫了一下：“能换吗？”
“规则废除了，没人管你。”
走廊鬼消失了。第二天，有学生在五楼的走廊尽头看见了它，那条走廊全长八十米，是全校最长的走廊。走廊鬼在那里站了一天，心满意足。
还有一个自称“图书馆鬼”的存在——以前没人知道图书馆有鬼，因为它负责的是古籍阅览室，一年到头没几个学生进去。它没有投诉，只是怯生生地问了一句：“我能不能也转成友好的？”
星桃看着它。“你对人笑过吗？”
图书馆鬼摇了摇头。
“那就先试试。笑了再说。”
图书馆鬼飘走了。第二天下午，一个在古籍阅览室查资料的学生，看见书架后面有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他没有跑，因为那身影在冲他微笑。不是狰狞的笑，不是诡异的笑，是那种站在图书馆里、看见有人来看书、发自内心高兴的笑。
学生愣了一下，然后对那道身影点了点头。
图书馆鬼的笑容大了几分。它转过身，开始整理书架上的书——那些书落了三年的灰，此刻在一双透明的手里，一本一本被擦拭干净，放回原位。
消息传到论坛上，又炸了一轮。但这一次，恐慌少了，困惑多了。
“镜中鬼对我笑了。”“楼梯鬼站在原地不动，好像在发呆。”“厕所的门不敲自己开了，里面飘出一个声音说‘纸没了记得补’。”
有人在帖子下面回复：“这些鬼是不是换工作了？”
另一条回复：“换什么工作？它们只是累了。”
风予坐在学生会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十七份离职申请书。
不是纸质的，是怨念凝结成的半透明纸张，每一份都写满了工整的字迹。离职原因五花八门——KPI不合理、加班太多、水管漏水、腰肌劳损、存在意义缺失、想转友好型试试。
他把这些申请书摞在一起，厚度超过了一本语文课本。
奥瑞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让你来的？”风予问。
“不是。”奥瑞斯把茶放在桌上，“我自己来的。她在睡觉。”
风予看着那杯茶，沉默了片刻。他拿起最上面一份申请书，念出了离职原因：“‘三百年来第一次被人问想做什么，忽然觉得吓人没意思了。’——楼梯鬼。”
他又拿起另一份：“‘水管漏水修了，谢谢。’——镜中鬼·003。”
再拿起一份：“‘想试试对人笑。’——图书馆鬼。”
他念完三份，把申请书放回桌上，看着奥瑞斯。
“她说了什么？”
奥瑞斯想了想：“镜中鬼投诉的时候，她说‘哦’。楼梯鬼投诉的时候，她说‘那就想想’。厕所鬼投诉的时候，她说‘找他’，指了指我。图书馆鬼来的时候，她说‘笑了再说’。”
风予等了片刻。“就这些？”
“就这些。”
风予看着那摞申请书，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这么多灵异存在，几百年的困扰，她用了不到十个字就解决了。”
奥瑞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不是字的问题。是她说的时候，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它们留，不在乎它们走，不在乎它们吓不吓人，不在乎它们转不转友好。这种不在乎，反而让它们觉得——被尊重了。”
风予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奥瑞斯的耳朵尖红了一下。“龙族直觉。”
傍晚，星桃醒了。
她坐起来，发现活动室里多了一样东西——角落的桌上放着一束花。不是新鲜的花，是纸折的，白色的花瓣折得很工整，看得出折花的人很用心。
“谁放的？”她问。
奥瑞斯看了一眼。“不知道。下午有几道影子飘进来过，可能是它们放的。”
星桃看着那束纸花，看了几秒。她伸出手，把花从桌上拿起来，放在沙发旁边的窗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纸花瓣上，泛着淡淡的金色的光。
“还行。”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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