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祯看着她，目光冰冷：“母后当真没有私心？”
太后哑然。
她望着萧祯的眼神黯然几分，嘴巴微微张开，又抿了抿嘴唇。
萧祯缓步走近，声音低沉却字字诛心。
“镇国公府沈家，世代镇守北境，军功赫赫。
三代以来，沈家儿郎战死沙场者不下百人，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军中将领半数出自沈家门下。
这样的家族，何等煊赫，何等风光。”
他停在太后面前，与她对视。
“可母后别忘了，沈家再强，也是臣。
臣，便该有臣的本分。”
“安国公府倒台之前，朝中尚有崔家与沈家分庭抗礼。丞相崔敬之老谋深算，与沈家明争暗斗数十年，二人互相牵制，谁也无法一家独大。”
太后紧紧抿着唇。
“可母后借朕的手，除掉了崔敬之。又借安国公府假虎符案，替沈家扫清了最后一个对手。如今安国公府的旧部也尽数伏诛，军中再无任何力量能够制衡沈家。”
萧祯的目光沉了下去。
“母后以为这是在帮朕，却不知，沈家每壮大一分，皇权便衰弱一分。
母后是沈家的女儿，沈家坐大，沈家便得利。
可朕是皇帝，朕要的从来不是一家独大，而是…”
他停顿片刻，声音骤然转冷。
“皇权独尊，朝堂制衡。”
太后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
萧祯看着她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他转过身，望向殿外已经完全暗下去的天空，声音淡漠：
“母后是聪明人，应当比谁都清楚，外戚坐大的下场。”
太后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萧祯的背影。
殿外，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檐下的宫灯摇摇晃晃。
萧祯忽然开口：“母后一向聪慧，不过牵扯到镇国公府的时候，未免有些太过偏颇。”
他转过身，目光幽深地望着太后。
“大靖的天是萧家的，不姓沈。”
太后浑身一震，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哑声道：“你在斥责哀家？”
萧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儿子不敢。儿子只是想让母后看清一件事。”
太后紧紧盯着他：“什么事？”
萧祯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中一时静得可怕。
良久，萧祯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寒：
“先帝驾崩前夜，曾召朕入寝殿。那一夜，父皇与朕说了许多话。”
太后浑身一僵。
“父皇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除掉沈家。”萧祯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父皇还说，沈家的兵权可以夺，沈家的势力可以削，但沈家与皇室的纠葛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要动沈家，必须一击即中，绝不能给他们喘息之机。”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太后。
“否则，便是养虎为患。”
太后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
萧祯缓步走近，在太后面前站定。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幽深难测。
“母后帮沈家除掉了安国公府，又除掉了崔家，如今军中已是沈家独大。母后觉得，儿子该感谢母后，还是该……防备母后？”
太后猛地抬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祯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很快便消失不见。
“母后早些休息吧。”他后退一步，恢复了君臣之间该有的礼数，“儿子还有奏折要批。”
太后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陆怀慎上前扶住她的手臂，低声道：“太后娘娘，天色不早了。”
太后木然地点了点头，由陆怀慎搀扶着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道：“皇帝方才说要让哀家看清一件事，究竟是什么事？”
萧祯没有转身。
月光从窗外照入，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
“母后以为，朕为何会让温软去探安国公府的监？”
太后身形一僵。
萧祯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些事，朕不便亲自动手。但有些人，可以替朕去做。”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
“母后放心，沈家对朕还有用。在朕用完他们之前，朕不会动他们。”
“但朕也请母后记住——”
他转过身，月光下，那张俊美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幽深如墨，冰冷彻骨。
“朕的耐心，从来都有限。”
太后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窜起。
这还是她的儿子吗？
那个从小被她抱在怀里、依偎在她膝头的孩子吗？
为何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帝王？
太后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萧祯一眼，然后转身，在陆怀慎的搀扶下，踉跄着走出了勤政殿。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萧祯独自站在殿中，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许久没有动。
崔鸷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问道：“陛下，夜深了，可要传膳？”
萧祯摇了摇头。
“崔鸷。”
“奴才在。”
“你说，太后娘娘临走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崔鸷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萧祯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冷意。
“她大约是后悔了。后悔当初没有早些除掉朕，好让沈家那个孩子坐上这把龙椅。”
崔鸷大惊失色：“陛下！这话可不敢乱说！”
萧祯收敛了笑意，淡淡道：“朕说的是实话。”
他转身走回御案，重新坐下，拿起朱笔。
“传朕旨意——安国公府假虎符案，着大理寺限期结案，所有涉案人员押解进京，交由刑部会审。”
崔鸷领命而去。
殿中重归寂静。
萧祯握着朱笔，却没有落下。
他望着面前的奏折，忽然轻声道：
“温软，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夜风从窗缝中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勤政殿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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