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北境,天高云淡,草木渐黄。
白鹤渡的清晨总是来得迟些,山峦叠嶂间,晨雾如纱,缠绕在半山腰久久不散。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偶有水鸟掠过,惊起几圈涟漪。
然而这份宁静,在一个时辰前被彻底撕裂了。
“报!”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里压着掩不住的急促:“拓跋部可汗亲率两万先锋,已过黑山口,正沿清水河北下。前锋骑兵约三千,距白鹤渡不足百里。沿途……沿途村镇已遭劫掠。”
中军帐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众人脸上的寒意。
萧祯站在沙盘前,目光沉如深渊。他的手指按在沙盘边缘,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不见半分波澜。
温软坐在他身侧,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沙盘上那条从黑山口蜿蜒南下的路线上,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百姓呢?”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斥候抬头,眼眶微红:“回禀……回禀娘娘,边镇三县已紧急撤离。只是……只是那些散居在山坳里的村落,来不及了。”
帐中一片死寂。
温远站在温软身后,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跟随温家军征战多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可每次听到“来不及了”三个字,心口还是会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韩征立在帐门旁,一身粗布短衫,腰间佩着那柄跟了他多年的长刀。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目光盯着地面的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软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那双眸子里的柔软已经尽数收敛,只剩下清凌凌的光,像深潭,像寒星。
“传令下去,”她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挺直脊背的力量,“沿河各村即刻撤离,所有粮草物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焚毁。坚壁清野,一粒粮食都不要留给敌军。”
“是!”
斥候退下后,帐内的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凝重。
两万骑兵。
这不是试探,不是骚扰,这是奔着撕开北境防线、长驱直入来的。拓跋部可汗在赵衡出事后选择提前进攻,显然是得到了某种情报,认定这是最佳的南下时机。
温远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娘娘,末将请战。五千人对两万人,兵力悬殊不假,但白鹤渡地形狭窄,敌军骑兵展不开阵型。末将愿率三千精兵正面迎敌,扼住隘口,叫他们有来无回!”
韩征抬起头,看了温远一眼,缓缓道:“温将军勇猛,韩某佩服。但两万人不是两千,正面硬扛,哪怕占着地利,也是拿命去填。”
他顿了顿,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白鹤渡隘口的位置:“依韩某之见,当死守白鹤渡。此处两山夹峙,中间只容三骑并行,是天然的关隘。五千人在此设防,配以弓弩滚木,便是两万骑兵也休想轻易通过。”
温远皱眉:“守?守到什么时候?等他们绕道侧翼,或者分兵抄后路?”
“那就让他们绕。”韩征平静道,“白鹤渡以南三十里,还有第二道隘口鹰嘴崖。两道隘口连环,拖也能把他们拖到粮草耗尽。”
两人各执一词,帐中将领也纷纷议论起来。有人支持温远正面迎战,有人赞同韩征据险而守。争论声越来越大,却始终没有人能拿出一个两全之策。
温软一直没有说话。
她站在沙盘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条山脉、每一条河流、每一个标注着地名的位置。她的视线在那些代表敌军的黑色旗标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向了白鹤渡以北、黑山口以南的那片区域。
那片区域上,标注着十几个部落的名字。
其中有几个名字,她的目光反复停留。
萧祯一直在看她。
他看到她的目光在那些部落名称上逡巡,看到她微微眯起的眼睛,看到她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每一次她露出这样的神情,就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正在成型。像棋手落子前的那一刻审视,像猎人张弓前的那一瞬屏息。
帐中的争论声渐渐小了下来。
所有人都注意到,皇后娘娘动了。
温软伸出手,纤细白皙的手指拿起代表拓跋部可汗的那面黑色大旗,缓缓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越过了黑山口,越过了清水河,越过了沿途的几个村镇。
然后她把那面旗帜,钉在了白鹤渡以北四十里的落雁谷。
“你们看到的,是白鹤渡。”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在安静的帐中清晰如泉,“可汗看到的,也是白鹤渡。”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所有人。
“所以你们在想怎么守白鹤渡。”
温远和韩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温软的手指从落雁谷出发,沿着一条蜿蜒的路线向北划去,经过三个标注着部落名称的位置。
“可汗率两万骑兵南下,势如破竹,沿途烧杀抢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看起来凶悍无比,可他忘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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