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的马队在徐州城外三十里处停驻时,天色已近黄昏。绿意的箭伤虽已包扎,但脸色仍显苍白。沈清禾摊开荆州布防图,指尖点在城东码头位置,正欲开口,忽见远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
来人是袁戟派出的斥候,翻身下马时脚步踉跄:“王妃!琅琊急报,清河崔氏主动献出三千亩隐田,还交了两百户漏报人口的册子!”
沈清禾眉头微蹙。崔氏是琅琊四大家族中最深不可测的一支,族长崔明德曾官至礼部侍郎,告老还乡后闭门不出。这样的老狐狸突然示好,必有蹊跷。
“崔氏交田时可有异常?”她问。
“回王妃,崔家管事亲自押送地契,还当众焚了几本旧账。只是……”斥候犹豫片刻,“属下听闻,崔氏族中有几房人丁,近日突然说是去江南探亲,带走了不少箱笼。”
沈清禾心中警铃大作。探亲?这当口举族迁移,分明是转移资产。她立刻翻出琅琊商户名录,手指划过一行行字迹,停在“通海商行”四字上。这商行表面做海货生意,实则是崔氏暗中经营的钱庄,专做跨境汇兑。
“绿意,立刻传信袁戟,让他派人盯紧通海商行。”她顿了顿,“另外,查查崔氏近三月的账目往来,尤其是与海外商队的。”
绿意领命而去。沈清禾独自坐在马车里,展开那份崔氏献上的田册。纸张是新的,墨迹未干,可字迹却故意写得潦草,像是仓促誊抄。她凑近细看,发现有几处地名被涂改过,原本的笔画隐约可辨——那些地方,正是琅琊最肥沃的湖田。
“好个崔明德。”她冷笑一声,“献出的是贫田,藏起的是良田。”
次日清晨,马队抵达青云山脚。霍婉宁已带着工匠在此等候多时。沈清禾刚下马,便见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文士从山道上缓步走来,正是崔明德的次子崔文渊。
“王妃千里奔波,崔某不胜惶恐。”崔文渊拱手,笑容温和,“家父听闻王妃在此兴办书院,特命小儿送来薄礼。”他身后仆从抬上几箱书籍,都是珍本孤本。
沈清禾接过书目,目光扫过《齐民要术》《天工开物》等名字,心中更加警惕。这些书专讲农桑工艺,正是实学书院所需,崔氏此举,是想渗透进来。
“崔公子有心了。”她不动声色,“只是书院初建,人手不足,这些书暂且收下,待日后再细读。”
崔文渊似乎早料到她会推拒,又道:“家父还说,崔氏族中有几位精通水利的老匠人,若王妃不嫌弃,愿送来书院效力。”
“那就多谢崔老先生了。”沈清禾笑着应下,心中却盘算开了。崔氏既要送人,她便收下,只是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得盯紧了。
崔文渊告辞离去后,霍婉宁凑过来低声道:“王妃,崔氏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们想做的,可不止拜年。”沈清禾指向山下,“你看那几个挑担的农夫,鞋底沾的泥,是海边的青泥。琅琊离海三百里,他们从哪儿来的?”
霍婉宁一惊,立刻派人跟踪。不多时,手下回报:那几人进了山后的破庙,庙里藏着十几箱货物,箱上印着“通海商行”的标记。
沈清禾当即带人包围破庙。箱子撬开,里面不是货物,而是成捆的银票和地契。地契上的地名,正是崔氏涂改掉的那些良田。更让她心惊的是,箱底还压着几封信,信中提到“靖难军”“谢云峥”“东山再起”等字眼。
“崔氏在资助靖难军!”绿意失声。
沈清禾翻看那些信件,发现落款处有个特殊印记——一枚篆刻的“崔”字印,印泥是海外才有的朱砂。她忽然想起,前世谢厌舟攻破京城后,曾提过一句:靖难军的军饷,有一半来自海外。
原来崔氏早就暗通谢云峥,表面归顺新政,实则两头下注。若新政成功,他们保住了家业;若靖难军得势,他们便是从龙之功。
“王妃,要不要立刻拿人?”袁戟赶到时,已带了两百精兵。
“不急。”沈清禾盯着那枚印章,“崔氏既然敢送人进书院,说明他们还有后手。咱们先按兵不动,看他们还要做什么。”
她命人将箱子原样放回,只留下几封信作为证据。随后吩咐霍婉宁:“崔氏送来的那几个匠人,你照常安排他们干活,但暗中盯紧。若有异动,立刻禀报。”
接下来三日,书院表面风平浪静。那几个崔氏匠人干活卖力,对新式织机的改良也提出不少建议。可沈清禾注意到,其中一个老匠人总在夜里偷偷往山下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第四日夜里,异变突起。沈清禾正在灯下查看荆州传来的密报,忽听窗外传来急促的鸽哨。她推窗一看,一只信鸽跌落在窗台上,腿上系着血书。
“王妃速回荆州!林大人被劫,下落不明!”
她心头一紧,正欲唤人,却听院中传来喧哗。霍婉宁疾步赶来:“王妃,出事了!那几个崔氏匠人想纵火烧毁织机图纸,被咱们的人当场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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