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发出去的第二天,沈清禾叫来了云锦阁的总账房,方谨行。
方谨行今年四十出头,面相老实,说话不多,但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摞账册,在门槛前停了一下,见沈清禾示意,才走进来,在案前坐定。
“西域那边,月氏、楼兰、疏勒,近两年的货走的哪条线?”
方谨行翻了翻,抬头,“月氏还是老路,从玉门关绕,楼兰那条断了一年多了,疏勒……”他顿了一下,“去年年底,疏勒那边换了个新头人,态度不太好说,我们的人试过两次,都没进去。”
沈清禾指节扣了扣桌面,“换人了。”
方谨行应了一声,把那本账册翻到后半段,推过来,“换的是老头人的小儿子,叫阿哈提,年纪不大,据说好奢靡,好玩器,好女人。”
这几个字落下去,沈清禾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奢靡,好玩器。
那就有路走。
她把账册接过来,扫了一眼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地货品流通情况,她翻到疏勒那一栏,手指在某一行停住。
云锦阁在疏勒的存货里,有一批前朝宫廷出来的旧器皿,玻璃胎,掐丝工,那个东西中原早不稀罕了,但拿到西域去,是真正的稀世之物。
她把那一行圈起来,抬头,“把那批玻璃器整理出来,挑出品相最好的二十件,装箱,走正式礼贡的名义,送往疏勒,给阿哈提。”
方谨行拿笔记下来,“那是送礼,还是……”
“送礼。”沈清禾说,“但礼送到之后,带路的人留下来,以商队身份驻在疏勒三个月。”
方谨行眼皮跳了一下,没有多问,点头记下。
沈清禾把账册还回去,转过手,从案上另一侧拿出一张舆图,铺开,压住四角,俯身,目光从玉门关一路向西滑过去。
月氏、楼兰、疏勒、大宛……再往南,是天竺方向的几个小邦国,往北,是几片游牧部落的地界,有些向北狄称臣,有些不过是被北狄压着喘气,勉强活着。
被压着喘气的那些,才是她要找的人。
她用手指点了点舆图上靠北的一块,“这里,呼揭部,去年被忽鲁台收了多少牛羊?”
方谨行在后头翻账,片刻抬头,“我们没有直接的数字,但消息说不少,呼揭的右贤王去年秋天专门往南跑了一趟,像是在找出路。”
在找出路。
沈清禾把手收回来,直起身。
一个被北狄榨干了的部落,一个正在寻找后路的右贤王,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不叫巧合,叫机会。
“呼揭那边,你们的线还在吗?”
“勉强在,不过隔了一年多没走动,生熟难说。”
“叫人带礼去,不用贵重,带些铁器和布匹就够,”她顿了一下,“顺便带句话,云锦阁想在呼揭设一个小站,长期互市,价格好商量。”
方谨行把最后一个字落完,抬头,神色有点微妙,“大人,这……呼揭毕竟名义上还是北狄的人。”
“名义上。”
沈清禾只说了这三个字。
方谨行想了想,点了头,把那张纸叠好,收进袖里,起身告退。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沈清禾站在舆图前,没有动。
她看着那一片从西域延伸出去的地界,脑子里把路线过了一遍。
疏勒是个口子,打开了,西边的货道就通了。
呼揭是根刺,插在北狄肋上,不用他们真的动手,只要忽鲁台需要往南动兵的时候,后腰上有一根刺让他腾不出手,就够用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看那张图。
南边还有一条线没动。
天竺那边,云锦阁的商道打通不超过五年,底子浅,但有一个地方值得打一打,是西南方向一个叫摩诃的小国,国小,但位置好,卡在几条商路的交汇处,谁拿下这个口子,西南方向的货就不用绕远路。
而且,摩诃的国主正在和邻国打仗,打了三年,快撑不住了。
快撑不住的人,最好谈。
她重新坐回去,提笔,铺纸,开始写一封信。
不是公文,是以云锦阁名义写给摩诃国主的私信,措辞客气,意思明确:云锦阁愿意提供一批粮食和军械,价格优惠,只要摩诃的西侧口岸向云锦阁商队长期开放。
粮食和军械,对一个打了三年仗的小国来说,不是礼物,是命。
沈清禾把信写完,检查了一遍,封口,在封皮上用的是云锦阁的印,不是她自己的。
这件事,不能从朝廷这边走,名义上,这就是一桩买卖。
叫来跑腿的人,沈清禾把信递过去,“送到南边码头,找云锦阁驻港的管事,叫他安排人走海路。”
那人接了,退出去。
沈清禾回头,再看了一眼那张舆图。
西域、草原北部、西南,三条线,同时开始动。
这不是大动作,反而每一步都轻,都小,都能用正经的商业逻辑解释——疏勒是送礼,呼揭是互市,摩诃是军火买卖,没有哪一件单独拎出来,会让人想到“包围北狄”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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