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七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跟了段易默四年，从北境的黄沙里一块儿滚过来的。他见过段易默在沙场上一枪挑翻三个敌将，也见过他为了楚如霜的一封信急行军三百里。
可他从没见过段易默用这种语气说楚如霜的名字。
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属下领命。”
何七走了。段易默在石阶上又坐了一会儿。日头从东边的屋脊上冒出来，照得人眼睛发酸。
他站起来，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袍，拐上了通往后院暖阁的回廊。
厨房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暖阁的门半开着，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碗筷声和一阵软乎乎的说话声。
“爹爹你看，小金子把圆圆的枣泥糕偷走了，它嘴巴上全是渣渣。”
“吃你的，别跟它抢。”
“小金子吃的那块比圆圆的大，不公平。”
“再给你拿一块。”
段易默站在门帘外头，听了几息。
然后他掀帘进去。
暖阁里烧着两盆银霜炭，暖融融的，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碟枣泥糕，一碟桂花藕，还有一小碗切成细条的酱肘子。
圆圆坐在段怀远膝盖上，两只小胖手各捏着一块枣泥糕，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龙眼。小金子蹲在桌角，两只前爪抱着一块枣泥糕啃得满嘴碎渣，金色的尾巴甩得欢快。
段怀远端着一杯茶，看了门口一眼。
段易默在门槛里站定。他手上拎着一只油纸包，上面还冒着热气。
“父王。”
段怀远喝了口茶，没接话。
圆圆转过脑袋看见他，眼睛亮了。
“二哥哥！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段易默走到桌前，把油纸包搁在桌上。包了三层的纸，拆开来，是一屉热腾腾的桂花糕。
淡黄色的糕面上嵌着金色的桂花碎，香气浓得把桌上原有的枣泥味盖过去了。
圆圆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
“桂花糕！”
她伸手就去抓，段怀远捞住她的胳膊。
“嘴里的先咽下去。”
圆圆使劲嚼了两口，腮帮子鼓动了三下，咕嘟一声全咽了。然后张着嘴对段怀远呲了呲，表示嘴巴已经空了。
段怀远放开她的手。
圆圆立刻抓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
“好甜呀，二哥哥买糕的手艺比脑子好。”
段易默嘴角抽了一下。
他在圆圆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看了看妹妹吃得满脸桂花渣的样子，又看了看她肚兜里鼓鼓的一团。那里头塞着金牌和晶石，还有那块玄武骨甲。
他知道那些东西。大哥昨晚告诉他的。
不是全部，是大哥觉得他该知道的部分。
妹妹不是邪祟。妹妹是这个家里最金贵的宝贝。
段易默吸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圆圆。”
“嗯？”
“二哥之前不好，对不住你。”
圆圆歪着脑袋看他，嘴角沾着一圈桂花碎。
“二哥哥做了什么坏事呀？”
段易默的眼眶热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圆圆的脑袋，手指碰到那些软乎乎的发丝，指尖有一点发麻。
“二哥找了个臭脚道士来捉你，是二哥浑。”
圆圆咬着桂花糕想了想，严肃地点了点头。
“确实很浑。那个老头比烂泥巴还臭。”
段易默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段怀远端着茶杯，目光从二儿子脸上扫过去。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是一夜未眠的疲惫，可眼神比昨天清亮了。
“吃完早饭回去歇一个时辰。”段怀远把茶杯搁在几上。“下午过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段易默站起来，抱拳行了一礼。
“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圆圆在身后喊了一嗓子。
“二哥哥！明天也要带桂花糕！”
段易默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奶团手里举着啃了一半的糕，两腿搭在段怀远膝盖上晃悠，小金子趴在她脚边啃骨头。日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照在她圆滚滚的小脸上。
他觉得这间暖阁比西厢房暖了一百倍。
“好。”
……
何七办事快。
第一天的回报是傍晚送进来的，写在非常详尽上。
段易默在自己的书房里看完，把纸条放在灯上烧了。
纸条上写了四件事。
楚运达散值后没有直接回府，绕道去了城北隆兴当铺，在后堂待了小半个时辰，当铺的掌柜亲自送到门口。
周良上午出门去了一趟西市的茶楼。他在二楼雅间跟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吃了盏茶，那人左手少了一截小指，脸上有道从眉梢拉到下颔的旧疤。
楚如霜的丫鬟翠屏午间出过一趟角门，说是去买红枣。她在红枣铺子待了不到一盏茶，出来时手里有一盒红枣和一只纸包。纸包在进门时候被她塞进了袖子里，红枣倒是提在手上大大方方拎回来的。
最后还记了一个不打紧的，是孙嬷嬷被关在柴房里哭了一整天，嗓子都哑了。
段易默把灰烬拨散，又添了一块炭进去。
第二天的回报比第一天厚。
何七跟那个断指灰袍人跟了一整天，从西市茶楼跟到城南护城河边的一间破旧木屋。灰袍人进去后再没出来，木屋的烟囱到了深夜还在冒烟。
何七找了附近菜摊上的老婆子打听了几句。老婆子说那破屋子里住着个孤老汉，不出门不串巷，隔三差五有人来送吃的。
“公子，那老汉似乎是兵士。”何七蹲在段易默书房门口的台阶上，拿着一根草棍比划。“右脚落地的时候外翻，有点军士的站姿。”
段易默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难道是兵部的旧部？”
“属下不敢肯定。但那道刀疤和断指的特征，属下翻了北境的旧册子，祖籍咱们京城的，是有个叫蒋五的老卒，因为克扣军饷被李崇义的部将保了下来，后来不知所踪。”
段易默没说话。
周良是李崇义府上的庶子，蒋五是李崇义的旧部。
李崇义死在了天牢里，可他养的那些人还在。
第二天傍晚，翠屏又出了一趟角门。
这回她没有去买红枣，走了一条七拐八绕的小巷子，最后钻进了城西柳条胡同的一扇小门。
那扇门正是周良赁宅的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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