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郊北山,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裹着往人脸上扑,空气里头甜腻的,像泡在蜜水里。
段怀远带着圆圆坐在山腰凉亭的石凳上,腿上搁着小金子,面前摊着一碟子桂花糕和半壶温热的杏仁露。
圆圆趴在石桌上啃糕,嘴角沾着碎屑,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却不往糕上看,而是顺着山道往下瞟,视线追着两个一前一后走在桃林石径上的人影。
“爹,大哥走路好慢呀,跟乌龟一样。”
段怀远把她嘴角的碎屑擦了,手指在她后脑勺上轻拍一下。
“你大哥腿长三步并两步就能走完的路,他故意慢下来等人呢,你看不出来?”
圆圆歪着脑袋想了想,又咬了一口桂花糕,腮帮子鼓地嚼着含糊道:“等雨姐姐呀,雨姐姐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衣裳,好看得很。”
段怀远没接话,也端起杏仁露喝了一口,目光越过花枝的间隙,落在山道上那两个相隔三步的人影上。
段青南今日难得没穿月白,换了件石青色的窄袖劲装,袖口收得利落,腰间系着一条墨色腰带,佩刀没带,只挂了一只半旧的荷包,里头鼓鼓囊囊装着圆圆塞给他的核桃酥碎渣。
楚如雨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步子不紧不慢,裙摆在石阶上扫出细碎的声响。
“世子今日邀我来此处,不是为了赏花吧。”
楚如雨的声音从桃枝后面飘上来,不高不低,被山风送得有几分散漫。
段青南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手指捏着腰间荷包的穗子搓了两下。
“陈虎查到蒋五还有三个暗桩埋在清心庵附近,都是当年兵部的老人,姑娘在楚家待着不安全。”
楚如雨沉默了几步路的工夫,裙摆的声响跟着安静了。
“所以世子今日是把我从楚家带出来避风头的。”
段青南这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簪子上滑过去,落在她肩后那只包袱的鼓起处。
“袖箭带了?”
“带了。”
“那就好,万一我保不住你,你自己还能撑两招。”
楚如雨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极浅,像是要笑又没真正笑出来,只低着头继续走。
两人沿着石径往山腰深处走,过了一片竹林,再拐过一道溪涧上的小石桥,前面是一处半月形的崖台,崖台边长满了野杜鹃,红的白的挤在一起,底下是七八丈深的山谷,谷中溪水潺潺。
段青南走到崖台边缘站定,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上次陈虎说这底下有条暗道通往北山后面的猎户村,是北境斥候兵的老路子,万一京城出事,可以从这里走。”
楚如雨站在他身侧两步远的位置,也往下看了一眼。
“谷底的石壁上有人工凿过的痕迹,规整得很,不像天然形成的。”
段青南点了点头,脚下的崖台石面上长了层薄薄的青苔,被露水润过之后滑得厉害,他的靴底踩上去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响。
他本想再往前半步看清谷底那处石壁的形状,然而脚下的青苔比他预料中滑得厉害,左脚往前一滑,身体重心前倾的那一瞬间,他本能地伸手往旁边抓,指尖恰好扣住了楚如雨的袖口。
楚如雨正探着身子观察崖壁凿痕,被他这一扯,脚下也跟着失了稳。
崖台边缘的石块本就松动,被两人同时踩踏之后发出一声闷裂,连带着底下的泥土和碎石一同塌陷下去,扬起一团灰白的粉尘。
两人的身影在粉尘中消失了。
山腰凉亭里,圆圆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嚼完,整个人忽然从石凳上弹了起来,小金子的耳朵刷地竖直,金色的毛炸了一圈。
“爹!我觉得大哥哥掉下去了!”
段怀远已经站起身来了:“何人所为?!”
圆从凳子上跳下来,小短腿噔噔往山道上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石桌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肚兜里。
“爹快走呀,大哥哥脚滑了,把雨姐姐也带到沟里了,圆圆闻到底下有水味和泥巴味。”
段怀远哭笑不得,将她一把捞起来夹在腰侧,脚尖一点凉亭的石栏,身形如一道墨色流光掠过桃林梢头,朝崖台方向急速掠去。
圆圆被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太开,小手紧紧攥着段怀远的领口,嘴里还在絮叨:“爹你慢点,圆圆的糕掉了一块渣到风里头去了,好浪费呀。”
段怀远没有回应她的糕,脚下速度又快了三分。
到了崖台边缘时,塌陷的位置已经扬出一个脸盆大小的豁口,碎石和泥土散落在四周,下方的山谷被浓密的杜鹃灌木遮住了视线,看不清底下的情形。
“爹,大哥哥在下面好远的地方。”圆圆把脸从段怀远胸口拔出来,小鼻子使劲嗅了嗅空气,“雨姐姐也在,他们两个应该是没有受伤的,圆圆没有闻到很多血的气味。”
段怀远蹲下身将圆圆放在崖台后方一块平稳的大石头上,从腰间取下一枚铜哨递到唇边,吹了一个调子。
山道后方的竹林里,陈虎的身影几乎是在哨音落下的同时便从竹丛中掠出来,手里提着绳索和铁爪。
“王爷。”
“崖下,两个人,带绳子下去。”
陈虎应了一声,铁爪往崖壁上一抛便挂住了突出的石棱,身子顺着绳索往下滑。
圆圆坐在大石头上晃着小脚丫,抱着小金子焦急地往崖边探头,被段怀远一只手按住肩膀固定在原处。
“爹,让圆圆下去看嘛,圆圆有本事的,圆圆可以……”
“不许动。”
圆圆瘪了瘪嘴,老实地缩回石头上,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大哥哥掉下去多久了。
谷底比崖台上看到的要深,足有十来丈的落差,好在底下不全是石头。
堆了厚厚一层枯叶和腐土,再加上一丛灌木的缓冲,段青南落地的时候只磕破了手肘,肋下闷疼了一下但骨头没断。
他着地之后第一件事是翻身坐起来找楚如雨,视线在暗淡的光线中扫了一圈,便看见三步开外的灌木丛里,楚如雨躺在地上,左手撑着一块凸起的石头,右袖口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绑着袖弩机括的绸带,手臂外侧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渗着细密的血珠。
“楚姑娘!抱歉,你没事吧!”段青南翻身站起来,急忙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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