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答,肩胛骨在他胸口抵出一个尖锐的角度,像是要把自己从他的温度里剥离出去。
山道在前方拐了个弯。
弯道处的地面结了一层透明的冰壳,枣红马的前蹄踏上去的瞬间打滑,马腿一软,整匹马长嘶着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胡乱刨动。
楚如雨的重心骤然后仰。
段青南的大腿内侧猛地夹紧马腹将下盘稳住,右臂忍着伤口传来的撕裂感从布带中挣出来,死搂住她的腰将她固定在身前,左手单勒缰绳,连拉三下,将惊马驯服。
马停了。
山道上安静得只剩两个人急促的喘息声,和远处白桦枝头积雪簌滑落的细响。
楚如雨的后脑勺抵在他的锁骨窝里,耳畔全是他因为用力而粗重的呼吸,那颗心脏就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布料在她脊背上砸,一下,一下,闷而有力。
他搂在她腰侧的右臂在微发颤,伤还没好,包扎的纱布边缘已经渗出了淡红色。
银面具的边缘抵在她颈窝,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呼出的热气却烫得她耳根发麻,皂角和药膏混合的气味裹着他自身干燥温热的体味将她整个人笼住。
楚如雨吞了口气,嗓子里像塞了砂砾。
“段青南,这样不合规矩,我的名节……”
他搂着她腰侧的手臂收紧了。
“不放。”
两个字,闷在喉咙里,沙哑得要碎开。
山风吹过白桦林梢,带起一阵细密的雪粒扬在两人肩头发间,枣红马低头嗅着地面的积雪,马蹄踩出绵软的声响。
楚如雨感觉到他右臂的颤抖越来越明显,纱布渗出的红色也在扩大,他硬撑着一声不吭,掌心的温度却比方才更烫,像是把全身的血都涌到了那只手上。
她闭了闭眼。
十三年了。
从七岁拿起第一把弩的那天开始,她就在跑,从楚府跑,从周良的陷阱里跑,从清心庵的暗道里跑,从所有试图把她按在泥里的人手底下跑。
她以为她会一直跑下去。
楚如雨的脊背一寸寸软了下来,僵硬的肩胛骨松开了那个尖锐的角度,后背贴实了他的胸口,他的心跳从脊背传过来,一下一下,稳定了些,像察觉到她不再挣了。
她攥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松开,转过来,握住了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滚烫粗粝的掌。
他的五指颤了颤,随即收紧,将她的手指严丝合缝地扣进指缝里。
枣红马驮着背上的两个人,在白茫茫的雪原中缓步前行,马蹄踏着新雪,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
马蹄上的雪泥还未来得及掉干净,枣红马便被马场的伙计牵进了棚子里喂料。
段青南翻身下马时右臂又渗了血,月白袍子的袖口洇出一小块暗红,被他单手将披风拢过来遮了个严实。
楚如雨比他先一步落地,辫子早在山道上散了个彻底,碎发贴在颊侧,鬓角还挂着未融的雪粒,她没有回头看他,径直朝东厢的方向走去,步子却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是在等身后那道沉重却刻意放轻的靴底踩雪声跟上来。
东厢暖阁的门虚掩着,红泥小炉上的炭火已经被丫鬟提前烧旺,一只青瓷酒壶泡在铜盆的热水里,壶嘴冒着细白的水汽,黄酒特有的焦甜混着几味说不清的药草香,将整间屋子熏得暖融的。
黄三娘披着厚棉袍靠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粥,脸色虽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眼底已有了精神,服了圆圆搓的那几颗金色蜜丸之后,困扰她三年的血气丹瘾症明显松动了大半,连指尖都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止不住地打颤。
楚如雨推门进来,在脚踏上换了棉鞋,走到母亲身边将粥碗接过来搁在炉台边保温,又顺手替她掖了掖滑下来的棉袍领子。
“娘,今日的药喝了没有。”
“喝了,苏红姑娘亲手盯着我灌下去的,比你还凶。”
黄三娘拉着女儿的手往怀里带了带,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门帘外头那道迟没迈进来的高大身影上,嘴角便弯了弯。
“世子爷在外头站着做什么,风大,进来吧。”
门帘被人从外面笨拙地挑开,段青南提着一只用草绳穿好的网兜跨了进来,网兜里三条巴掌长的石花鱼还在活蹦乱跳,鱼鳞上沾着碎冰碴子,在烛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他肩头落了一层细碎的雪屑,面具底下露出的半张脸被寒风吹得通红,走到黄三娘跟前站定之后,将鱼递给一旁的丫鬟,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干涩。
“路过东市顺手买的,石花鱼肉嫩刺少,清炖放两片姜最是补身子,楚夫人这两日胃口若还没养回来,就先喝鱼汤。”
黄三娘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含笑道:“世子有心了,这鱼确实难得,入冬后东市要卯时排队才买得到,世子怕是天没亮就出门了吧。”
段青南耳根倏地红了一截,左手攥着腰带上的铜扣来回摩挲,嘴硬道:“不费事,暗卫营的人顺路带的。”
楚如雨背对着他,正将炉台上的粥碗端起来吹凉,肩胛骨绷得笔直,嘴角却有一丝极浅的弧度在烛火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黄三娘是在楚府后宅里沉浮了二十年的人精,一双眼睛比秤杆还准,她看了看世子那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又瞧了瞧女儿敛着眼睫不肯转头的侧影,心里头那杆秤早就咣当一声倒了个彻底。
她慢悠悠地从矮榻上撑起身子,朝门外唤了一声。
“翠儿,扶我去后头看药罐子,方才那火候不大对。”
楚如雨转过身来,皱眉道:“娘,外头冷,我去看就是。”
黄三娘摆了摆手,由丫鬟搀着往侧门走去,经过段青南身旁时脚步慢了慢,语气闲适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世子爷坐,那壶黄酒热好了,正是入口的时候,让如雨陪你喝两盏暖身子。”
段青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黄三娘已经带着丫鬟转过了屏风,侧门的棉帘落下来,隔绝了后头的声响。
暖阁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红泥小炉上铜盆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青瓷酒壶在热水里微晃动,溢出一缕缕带着桂花香气的酒汽。
段青南收回视线,在楚如雨对面的黄花梨矮几旁坐下来,右臂还挂着白布吊带。
左手不知往哪里放,先是搁在膝盖上,又挪到桌沿,最后攥住了矮几角上一块凸起的雕花,像个被夫子罚站却找不到地方藏手的蒙童。
“喝吧,去寒气,你那条右臂今日又看来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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