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圆圆刚将账册副本藏进枕下暗格,青禾进来说道:“姑娘,赵公子在门房等着,说有要紧事找您。”
赵文轩。苏圆圆听到了这个名字,陷入沉思。赵文轩年幼时不过是个乞丐,曾受娘亲一饭之恩,自己偷偷塞给过他一个金镯子,让他变卖,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后来她娘亲去世,她们一家皆扶灵回她的家乡元京安葬,她爹爹便做主在京城里,她母亲娘家留下的老宅住下了。再往后,爹爹将京城的生意、铺子一步一步做起来,免不了要同不良人打交道,这才发现,昔日里那个小乞丐,竟在京城里做了不良人。
前世此时,他正是借着这份情分,以她的青梅竹马自居,还甜言蜜语地从她这儿套走了江南盐税账册的消息,转头就献给了不良署校尉,换了个小队长的职位。而自己,却因泄密被吴郎中训斥,从此再没碰过核心账册。
青禾见她发呆,唤了一声:“姑娘,姑娘?”
“让他去前厅等着。”她回神时,眼底已褪去往日的温顺。
赵文轩穿着身半旧的不良人皂衣,腰间佩刀晃了晃,脸上堆着熟稔的笑:“圆圆,一直想恭喜你考入户部度支司,可是一直没有机会。那可是个好地方,以后我在不良署办案,也许还有想求你帮忙的地方。”
苏圆圆吩咐青禾给他沏了杯茶,热气氤氲中,语气平淡生疏:“赵大哥说笑了,户部的东西都是朝廷机密,我就是个最小的算账小吏,哪敢说能帮你什么?倒是你,前几日破了城西窃案,听说还得了校尉的赏?”
赵文轩脸上的笑僵了僵,搓着手凑近:“那案子不算什么。我听说,以前江南的盐商林老爷伪造假盐引被抓了,听说和户部的旧账有关,你能不能……”
“盐商走私?”苏圆圆抬眼,他定是听说林家出事,想去找他哪个上官去邀功讨赏。她放下茶壶,慢悠悠道,“巧了,我前几日核对旧账,倒见过几笔江南盐商的记录,只是记不太清了。只是这件事情听说要移交大理寺,怎么不良署不去抓强盗小偷之流,也关心起这类案件?”
不良署与大理寺素来不对付,他也做不良人不久,在京城无甚人脉,更遑论认得像大理寺这样的衙门里的人。他有些失望,道:“那还是先谢谢圆圆妹妹了。”
苏圆圆又道:“听说这次江南押解来的盐商要犯进京后,便会交接给了玄甲卫,还由指挥使卫渊亲自押送,要移交大理寺牢房,你若想查案,现在马上去追囚车,或许能从玄甲卫那儿探点消息。”
卫渊?赵文轩脸色微变。他刚从同僚那儿听说,这位玄甲卫指挥使近日正与御史中丞司凛闹得不可开交。司凛弹劾卫渊越权插手江南盐税,卫渊则反斥司凛包庇盐商同党,两人在朝堂上吵了三次,连陛下都动了怒。
“他们俩……”赵文轩犹豫着开口。
“司中丞觉得卫指挥使手伸太长,卫指挥使觉得司中丞管太宽。”苏圆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过这案子,恰好撞在他们俩的针尖上,司中丞要查‘盐税贪腐’,卫指挥使要查‘走私同党’,说到底,都是冲着林仲山来的。”
赵文轩恍然大悟,又高兴了几分,真诚地道:“谢谢你了。”若能借着这两人的矛盾浑水摸鱼,说不定真能捞点功劳。
他正起身告辞,苏圆圆忽然道:“听说你为了窃案的功,把同组李二哥的线索抢了?”
赵文轩的脚步猛地顿住,回头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你听谁说的?都是误会……”
“误会就好。”苏圆圆端起茶盏,语气轻淡却意有所指,“毕竟踩着别人往上爬,路走不长远的。”
赵文轩红着脸,悻悻离去。苏圆圆望着他的背影,他这颗从最底层爬上来的的野心,或许能成为她搅动浑水的棋子。
京城西角门。
沈鸿穿着一身灰青色的大理寺录事官服,站在城门下的阴影里。腰间的制式短刀硌得腰侧有些疼,身后的几个男同僚正窃窃私语,语气里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
大雍民风开化,女皇登基以后,不仅在身边任用女官,还开了女科,也已经有不少女子做了官。但她们大多进了户部、吏部、礼部,看看账本,抄抄文书,轻松一点挣个皇家俸禄,给自己贴一贴金,将来好仗着这做女官的经历,嫁个好人家。
整个大理寺刑狱司,只有她一个女子,旁人都觉得她疯了,放着清闲的文书差事不做,偏要天天跟牢房、刑具打交道。
“沈录事,玄甲卫的人来了。”老吏低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听说……司中丞也在后面,说是要亲自核验囚身。”
沈鸿抬眼,就见一队玄甲卫踏着烟尘而来。为首的卫渊骑在匹雪白马背上,玄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身后跟着囚车,蒙着层黑布,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个戴镣铐的中年人,正是面目沧桑形容消瘦的林仲山。而更远处,一队绯色官袍的御史台官员正快步赶来,为首的司凛穿着紫色官袍,面色冷峻,显然来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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