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晨光已透过窗纸照进来,温清晏正对着铜镜梳妆,见她醒了,道:“醒了?方才驿卒来说,司中丞让备些伤药,送到他帐里去。”
苏圆圆的心一紧:“他受伤了?”
“说是昨夜处理惊马后续时,不小心牵动了旧伤。”温清晏将一支玉簪插在发间,“你身子还虚,要不,我去送就好。”
苏圆圆一个骨碌掀被下床,快速把头发挽起来,擦了一把脸,道:“还是我去吧。”
温清晏看着她笑了笑,也不阻拦,只道:“小心些。”
司凛的帐子在驿站最东头,守在门口的兵卒见是她,略一颔首便掀了帘。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司凛正坐在案前,左肩的衣料洇开一片暗红,周太医刚收拾好药箱要走,见她进来,道:“苏大人来得正好,帮着照看些吧,中丞这伤,得静养。”
苏圆圆接过周太医递来的药碗,看着那张紧绷的侧脸,喉咙有些发堵:“是因为昨夜的事?”
司凛抬眼,嘴边却是讥诮之语:“怎么?苏大人又要谢我?还是觉得我这伤,是故意做给你看的?”
“我没有,我不是……”
“不是就好。”他打断她,语气冷硬,“把药放下,你该回房准备启程了。”
苏圆圆捏着药碗的手指泛白,看着他肩上那片刺目的红,终究还是没走,转身找了块干净的棉布,蘸了温水递过去:“我帮你擦一擦吧。”
他抬眼睨着她:“苏大人这是忘了男女有别?”
这话戳得苏圆圆脸颊发烫,却没收回手:“大人是因我才伤上加伤,这点事,算不上逾矩。”
司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行啊,那就来吧。”
他微微侧过身,苏圆圆小心翼翼地揭开他肩上的绷带,伤口果然又裂了,皮肉翻卷着,渗出血珠。她朝伤口吹着气,一边用棉布轻轻擦拭,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房内很安静,只能听见她“呼~呼~”的吹气声。他身上的药味,比往日更浓了些,萦绕在鼻尖,让她心跳失序。
她想起前世那座密室的冷寂,再看眼前这人,明明手段狠戾,偏生此刻又看着如此脆弱,让人不禁心生怜惜。
“笨手笨脚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比周太医差远了。”
苏圆圆手一顿,轻声:“大人忍一忍。”
清理好伤口,又将药膏细细涂在伤口周围,再用干净的绷带缠好。
“好了。”她收拾着药碗,不敢看他。
司凛活动了下肩膀,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语气缓和了些:“昨夜那几个动手的,是镇北侯的老兵,他们应该是冲着你去的。”
苏圆圆一愣:“昨夜,果然是?”
“死了两个,剩下的跑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无关紧要的事,“但留下了些东西,够让公主府安分几日了。”
她望着他,忽然明白过来。昨夜那阵兵刃声,是他在替她挡麻烦。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光,终究是被他挡了回去。
“多谢。”她低声道,这一次,他没再讥讽,只“嗯”了一声。
走出帐时,晨光已铺满庭院,禁军们正忙着收拾行装,远处传来马车轱辘声。苏圆圆回头望了眼那紧闭的房门,心里那点因恐惧而起的壁垒,不知何时又塌了一角。
她知道这人危险,像柄出鞘的刀,既能护人,也能伤人。可这一路行来,他的刀光偏生总在她身前落下,替她劈开了那些藏在暗处的荆棘。
马车再次启程时,苏圆圆掀开窗帘,见司凛骑在马上,护在女皇车驾侧后方,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只是左肩的绷带似乎更厚了些。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暖炉,昨夜的凉意仿佛还残留在指尖,可心底却慢慢升起一股暖意。
回京的路还长,但她忽然不怕了。有这样一把刀在侧,纵然前路风雨,总还有人替她挡一挡。只是这念头刚起,就被她狠狠按下去,苏圆圆,你忘了他是司凛吗?他迟早要逼宫造反的!
可心脏却不听话地跳着,每一声,都像在应和着前方那道身影的马蹄声。
马车刚停在苏府门前,云姨娘就带着明轩迎了出来。明轩穿着件簇新的宝蓝色薄袄,见了苏圆圆,脆生生喊了声“阿姊”,就扑进她怀里。
“慢点跑,仔细摔着。”苏圆圆接住他,摸了摸他的头,又转头道,“姨娘,让你费心了。”
云姨娘笑着抹了把眼角:“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拉着苏圆圆往里走,明轩像只小尾巴跟在后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阿姊,我会背《论语》了,先生还夸我呢”“前几日巷口的花开了,我给你留了最大的那朵,就是后来枯了……”
进了屋,云姨娘亲手给她倒了杯热茶,又让小厨房把炖好的鸡汤端上来。“路上定是没吃好,快补补。”她坐在苏圆圆身边,细细打量着她,“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苏圆圆有些惊异:“姨娘,您怎么知道?”
云姨娘道:“你以为我没去便不知道?京城里头,传言多着呢!如此看来,他们说你遭人构陷的事,是真的了?”
“都过去了,姨娘放心。”苏圆圆喝了口鸡汤,暖意顺着喉咙淌下去,“我不在家的这些日子,二叔二婶……没再来闹吧?”
云姨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哼了一声:“来是来了几次,无非是说你在外面抛头露面,丢了苏家的脸面,还想让你把御史台的月钱分他们一半。”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些得意,“我没理他们,明轩还拿木剑要戳你阿兄,他们讨了没趣,也就安分了。”
苏圆圆忍不住笑了,揉了揉明轩的头:“我们明轩真厉害。”
明轩挺了挺胸脯:“阿姊说过,谁欺负姨娘,我就打跑谁!”
云姨娘拍了拍他的背,对苏圆圆道:“主要还是你阿兄的缘故。他说今年要继续考,正忙着温书。你二叔二婶也知道,这时候若闹得太难看,传出去对他的名声不好,自然就收敛了。”
苏明哲如今已年过十七,再过两年就要行冠礼,便可以谈婚论嫁了。依稀记得像梦中的上辈子,他年过二十还没考上秀才,二叔二婶就逼着他去做了生意。于是一辈子郁郁不得志,病逝在了与焉岐国互市的路途上。
苏圆圆放下汤碗,理了理衣襟:“我去看看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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