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汉拄着拐杖瞪她:“小姑娘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棉袄穿,哪知道俺们的苦!”
苏圆圆掀起棉袄下摆,露出里面的单衣,“我这棉袄也是司中丞给的。咱们得想想,是争这口气重要,还是先让娃喝上热粥重要?”
她转身掏出个豁口的粗瓷碗,舀起刚送来的粥,比粥棚给的稠些,是她一早跟衙役软磨硬泡,说“孩子要喝稠的才有力气”才多要的米。她走到那抱孩子的妇人面前,把碗递过去:“先给娃喂点,热乎的,能缓过来。”
孩子迷迷糊糊张开嘴,粥的香气混着暖意散开,周围的怨气仿佛被这口热粥烫得淡了些。苏圆圆又从怀里摸出半包炒米,是她省了三天的口粮,分给几个最瘦小的孩子:“这是炒过的,顶饿。等明天,我再去跟城里说,就说大家安分守己,只求一口热的,绝不给官府添麻烦。”
“你去说?他们能听你的?”有人还是不信。
“我也是御史台的官员。”苏圆圆掏出腰牌来,向灾民们亮了亮,“御史台的御史中丞司大人,有监察百官之权,他已经入城去找知府了。他特意交代我,一定要看着粥棚,一定不能让大家出事。一定要一起等着能进城。咱们先把眼前日子过下去,总有进城的那天。”
苏圆圆将腰牌重新揣回怀里,目光扫过一张张冻得青紫却难掩焦灼的脸,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大伙儿信我一回。司大人不是那种不管百姓死活的官,他进城里,就是为了跟知府争口粮、争住处。可咱们若在这儿乱了阵脚,岂不是让他在城里难做人?”
她弯腰扶起被推搡在地的老妇人,又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给那位妇人怀里抱着的正生病的孩子穿上,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院子里忙活:“我知道冷,知道饿。昨天夜里我数着篝火的火星子,想着要是能有块热饼子,分一半给那边咳嗽的大爷就好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缩在草堆里的老汉,对方正咳得直不起腰。苏圆圆转身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干硬的麦饼,是她特意留着的。她掰下一大半递过去:“大爷,先垫垫,等司大人那边有了消息,咱们就有热粥喝了。”
老汉愣住了,枯瘦的手接过饼子,眼眶红了:“姑娘,你自己……”
“我年轻,扛得住。”苏圆圆笑了笑,“再说了,咱们这几百号人,就像这堆篝火,得抱团才能烧得旺。谁要是冷了,往旁边凑凑;谁要是饿了,有口吃的分着点。等城里的粮来了,咱们都能暖和过来。”
她这话像颗石子,在人群里漾开圈。有个汉子从怀里摸出块冻成硬块的红薯,塞给身边抱着孩子的妇人:“俺这还有块,给娃啃啃。”那妇人红着眼,把刚分到的半碗稀粥推过去:“你也喝口热的,有力气才能帮着搭棚子。”
苏圆圆见状,立刻高声道:“咱们搭个大些的棚子吧!找些枯枝,多垒几堆火,既能挡雪,又能取暖。男人们搭棚子,女人们捡些干柴,老人孩子就在旁边守着篝火,好不好?”
“好!”响应声此起彼伏。刚才还带着怨气的灾民们动了起来,有人去拆旁边破庙里的旧门板当棚顶,有人抱着柴禾往空地上聚,连几个孩子都学着大人的样子,捡起地上的碎木片。
苏圆圆穿梭在人群里,一会儿帮着扶棚柱,一会儿提醒大家别靠火堆太近。她的衣服被汗水浸湿,又被寒风冻得发硬,却浑然不觉。有个年轻媳妇偷偷塞给她块布,是从自己棉袄上撕下来的:“姑娘,你袖口破了,裹上点,别冻着。”
苏圆圆接过布,心里暖烘烘的。她知道,这些灾民不是要闹事,只是怕了冷、怕了饿、怕了被丢下。只要让他们看到有人真心为他们着想,这颗悬着的心就落了地。
夕阳西下时,几座简陋却结实的棚子搭了起来,篝火堆烧得旺旺的,映着一张张平和了些的脸。苏圆圆站在棚口望着城门的方向,心里默念:司凛,你看,人心齐了,再难的坎,咱们都能迈过去。
她开始帮着分粥,特意把最稠的都往带孩子的、年纪大的碗里盛。有人见她棉袄上沾了雪,默默递过块破布让她擦擦;有人主动帮着扶稳被撞歪的粥锅。风还在刮,但刚才要炸开的火气,慢慢变成了低头喝粥的窸窣声。
远处城楼上,王知府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云妩在旁低声道:“这丫头倒会笼络人心。”
王知府没说话,只觉得城外那抹单薄的身影,比城里暖炉里的火还要刺眼些。
而苏圆圆分完最后一碗粥,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她知道光靠说没用,但只要让大伙儿看到还有人在为他们争,这口气就散不了,日子就还能往下熬。就像她爹说的,难的时候,守住人心比啥都重要。
雪又下了整夜,第二天放晴时,地上的积雪又厚了半尺。棚子里的灾民大多裹着单薄的破衣,夜里冻得缩成一团,天亮时便倒下了七八个,发起高烧,咳嗽声此起彼伏。
“这是冻着了,得发点汗才行。”有经验的老人急得直搓手,“要是有生姜煮水,再加点驱寒的草药,或许能缓过来。”
苏圆圆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灾民里混着个赤脚郎中,过来向苏圆圆提议道:“我知道东边山坳里有种野姜,埋在雪底下冻不坏,还有一种叫‘散寒草’的野草,专治风寒。咱们去采些回来,给生病的人煮汤喝。”
有人担心:“那山坳背阴,雪更深,怕是不好走。”
“总不能看着他们烧死吧。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苏圆圆把别人塞给她的旧麻袋往身上紧了紧,看向提议的那位赤脚郎中,“劳烦先生带路。大家多带些工具,挖不动就用撬棍。”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山坳去。背阴处的积雪没到大腿根,苏圆圆走在最前面,用铁锹开路,雪灌进鞋里,很快冻成冰碴,脚指头发麻得像不是自己的。她咬着牙往前挪,忽然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雪地里,后腰撞在石头上,疼得她倒抽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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