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时,江呦呦拍了拍岑瓒的肩膀。
“就是这里了,岑叔叔。爷爷就在下面。”
岑瓒把她放下来,退后几步。
面前是一片普通的荒地。地面上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草茎干巴巴的,风一吹就折断了。泥土是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碎的裂纹,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陆晨站在岑瓒身后,盯着那块地面,呼吸越来越重。
江呦呦蹲了下来。她两只小手撑在地上,手指陷进泥土表面的裂缝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的咒语比在办公室里长了很多。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声音轻得像是耳语,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办公室里念了三遍,在这里她念了整整七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慢,到最后几乎是在无声地动着嘴唇。
她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碎发贴在皮肤上。
岑瓒蹲在她身后,手悬在她肩膀上,没有落下,怕打扰她。
大约过了一分钟,江呦呦睁开了眼睛。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收回了撑在地上的手,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岑瓒腿边,目光盯着面前的那块地面。
岑瓒也盯着那块地面。
什么都没有发生。
五秒。十秒。十五秒。
然后泥土开始松动。
不是从上面往下挖的那种松动——没有铲子,没有工具,没有任何外力作用在泥土表面。是底下的土在往上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上顶。
泥土表面的裂缝在扩大。先是头发丝那么细的裂纹,然后变成面条那么宽的口子,然后裂成了手指宽的缝隙。裂缝从中间向四周扩散,像一张正在被撕开的网。野草的根茎被连根拔起,带着一团团干硬的泥块,歪倒在一旁。
一根白骨从泥土中探了出来。
最先出现的是手指骨。五根细长的骨头并排从土里升起来,骨节清晰,关节处圆润光滑,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象牙制品。然后是掌骨、腕骨,整只右手从泥土中浮出,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也许是一把铲子,也许是一根拐杖,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五年前摔倒的时候,最后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
接着是整条右臂的骨骼。桡骨和尺骨并排从土里升起,中间留着细细的缝隙,骨面上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露出骨头本来的颜色——一种沉沉的、灰白的、被泥土浸染了五年的颜色,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而是一种温润的、旧的、像老象牙一样的白。
然后是左臂。然后是在垃圾场的地下沉睡了五年的整具白骨,一节一节地从泥土中升了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着,缓慢地、平稳地、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秩序感,从那个黑暗的、潮湿的、没有人在乎的地方回到了地面上来。
头颅最后出现。
颅骨从泥土中浮出来的那一刻,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天空,下颌骨半张着,像是在无声地诉说什么。颅顶有一道长长的裂缝,从额骨一直延伸到枕骨,裂缝的边缘不是整齐的,是锯齿状的,像是一颗鸡蛋被猛地磕在灶台角上摔出来的那种裂法。
整具白骨悬浮在离地面大约半米的高度,骨骼保持着人体的大致形态——头在上,躯干居中,四肢自然下垂——像是在泥土中沉睡了五年之后,被人轻轻地托举了起来,放在了半空中,让所有人看见。
陆晨站在几步之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在收缩。他的嘴唇张开着,像是在呼吸,但没有任何气息进出。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伸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又像是想上前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盯着那具白骨。
盯着那个颅骨的形状——彭叔的颅骨比一般人要宽一些,后脑勺是扁平的,小时候睡硬枕头睡出来的。
盯着那件还挂在骨架上的、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的衣服碎片。深蓝色的棉布围裙,胸口的位置有一块长方形的褪色痕迹,那是彭叔常年挂工作牌留下的。
盯着那个右腿的胫骨,彭叔年轻的时候出过车祸,右腿胫骨上有一道愈合后的骨痂,比正常的骨头要粗一圈。
每一处都对得上。
每一处都在告诉陆晨同一个事实。
陆晨的膝盖撞在了地上。不是慢慢跪下去的,是像被人从后面猛踹了一脚,整个人直直地砸了下去。膝盖砸在碎石和硬土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感觉。他的额头抵着地面,双手撑在泥土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哭得很大声。不是压抑的、小声的抽泣,是那种不顾一切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像是一个五年前就该哭出来却一直憋着、憋了五年终于憋不住了的人,把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想念、所有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走了”全部倾泻出来。
“彭叔……彭叔……彭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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