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外头传来沈楠的脚步声，鞋底擦过门槛的时候带起一点细碎的沙沙响。
几个孩子几乎是同时动作，明珠把图纸往程怀安手边一推，大郎端起茶碗假装在喝，二郎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三郎最自然，只是把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到了门帘晃动的穗子上。
沈楠端着果盘掀帘进来，盘子里是切好的野梨，白生生的，码得齐整。
她目光往桌上一扫，挑了挑眉，“聊什么呢，一个个跟做了贼似的。”
程怀安面不改色的把图纸折了两折塞进袖中，顺手从盘子里捏了一块梨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的道，“没什么，回头再跟你细说。”
沈楠把果盘往桌当中一搁，嗤的笑了一声，眼风斜斜的扫过来，“你哪回说这话的时候，肚子里没憋着坏？”
程怀安哈哈笑出声，又伸手去捏第二块梨。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的那一瞬，他眯了眯眼，心想，憋坏算什么？能把这一家老老小小都安安稳稳的护在这甜味儿里头，那才叫真本事。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响起了“哐当哐当”的声响。
沈楠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推了推身边的程怀安，“你媳妇被人偷了？大早上拆家呢？”
程怀安披衣坐起来，嘴角微微一抽，“我听着像是二郎在捣鼓什么东西。”
两口子裹着大氅走到院子里一看，好家伙，二郎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口废弃的锅，正架在灶台边吭哧吭哧的刷着锅底黑灰，袖口挽到胳膊肘上头，露出的半截小臂冻得通红，额头上却冒着一层细汗。
沈楠打了个呵欠，无语的问，“你这是……瞎忙活什么？”
二郎一抬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娘！昨儿爹不是说了要做肥皂吗？我见大哥想了一宿，翻来覆去琢磨那方子，觉都没睡成……”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脑门，“我都记着呢！什么猪油、草木灰、火碱，咱家灶膛里灰有的是，猪油也有现成的，今儿早上就能试一锅！”
沈楠扭头，嫌弃的剜了程怀安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敢请都是你惹的祸，给自己挖坑了吧？
程怀安轻咳一声，走上前拍了他脑袋，“你知道火碱用多少？油温多高？什么时候下料？搅多久才能成型？”
二郎愣了一愣，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挠着后脑勺嘿嘿一笑，“这、这不是等着您老指点呢嘛。”
程怀安被他那副谄媚的憨样逗笑了，袖子一挽，“行，既然你起了这个头，咱就试试。”
沈楠懒洋洋的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热闹似的瞧着爷俩忙活，慢悠悠的提醒了句，“这就要干上了？不是说等下吃了饭去村长那儿走一趟吗？”
“啊。”程怀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差点把这茬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锅里刚化开的猪油，又看了一眼大郎和二郎那热切期盼的眼神，叹了口气，“算了，找村长的事不急，今儿先把这锅肥皂熬出来再说。”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
三郎也从书房出来，搬了张矮凳坐在角落里，拿本子一笔一划的记着程怀安说的每一个步骤。
什么“油温七成热、不能冒烟”，什么“草木灰过滤三遍、渣子澄干净”，什么“下碱的时候要一点一点来、不能一次倒进去不然油碱分离”。
明珠原本在屋里给四郎穿衣服，听见院外的动静越来越大，索性把四郎往怀里一揣，也跑了出来。
她站在锅边，兴致勃勃的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爹，这味道……怎么有点香？”
可不是么，猪油化了之后，白花花的一锅，倒也闻不出什么怪味，等到程怀安把过滤好的碱水慢慢倒进去，用一根长木棍开始搅动，那股子混合着油脂和草木灰的气息便弥漫开来，不算难闻，反而带着一种朴拙的、类似烘焙的暖香。
二郎抢过木棍，“我来我来！”
他卖力的搅着，胳膊抡得跟风车似的，嘴里还不闲着，“爹，您说这肥皂做出来以后，真的能洗掉衣裳上的油点子？比府城卖的皂角胰子还好使？”
“试试不就知道了。”程怀安退后一步，看着二郎那副热火朝天的样子，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暖意。
锅里的液体在持续搅拌中渐渐变得浓稠，颜色从乳白转成一种温润的米黄色，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像一锅缓缓流淌的蜜。
程怀安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便让二郎停了手，将浓稠的液体小心的倒进一个早早备好的木模子里，又用一块薄木板压平表面，拿布盖好。
“得等它凉透、凝固，还得放上一段时间才能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二郎蹲在木模子前面，双手托腮，盯着那一方平平整整的“肥皂胚胎”，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半晌，他忽然冒出一句，“爹，您说这东西要是真成了，一块能卖多少银子？”
“瞅你那财迷样。”沈楠把一件厚棉袄扔到他脑袋上，“先把你这一身油腥洗了再说，满院子都闻见你腌入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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